快到家时,一个壮汉从路边的草丛里跳出来挡着路,手里甚至拿着玩具枪,抢劫似的语气说,“给我糖。”
她猛地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二文。
可乔柠七的脾气哪里肯,她自己都没有糖吃呢。
但二文已经上前拉近了距离,一只手握着玩具枪,一只手捏住了女孩的后脖颈,威胁说,“你给我糖我就掐你。”
二文虽然看起来已经是个成年的壮汉,但智商只有一个七八岁孩子那么多,跟着那些梧城的坏孩子们玩得久了以后,也学会了用拳头换糖。
乔柠七后脖颈被人捏住,如同板上鱼肉,根本不敢硬碰硬,不然她那个小身板怎么可能打得过二文。
于是,乔柠七故意服软,乞求道,“好好好,你放我回家,我给你拿糖。”
“你骗人。”
“我不骗你。”
“真的?”
二文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掐着她的手,可还是不愿意让她回家,就在乔柠七红着眼眶不知所措的时候,傅澄恰好从外面回来,帮乔柠七化解了危机。
上了高中,乔柠七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后来再次听到有关二文的消息时,是他成为了杀害自己母亲的杀人凶手,而发生冲突的原因谁也不知道。
因此二文看见满地的鲜血和尸体时受了严重刺激,本来就神志不清,如今更是连话也不会说了,只在嘴里嚷嚷着“我杀人了。”
杀人案的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
那一夜,乔柠七用了很长时间,才将二文用粗暴的手段杀害了她的妈妈这件事在脑海中消化清楚。
但因为他是众所周知的精神病患者,即便是杀了人,也不会判死刑。
印象里,二文的爸妈跪在乔柠七面前,哭得昏天黑地,只为了替二文赎罪。
可乔柠七只是哽咽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不原谅,她要起诉,她要让二文那个疯子偿命。
裴庄根本不会花钱起诉,自那以后,他也没有再管过乔柠七。
为了独自养活自己,乔柠七选择辍学,她没有亲人了,只能靠自己。
离开之前,裴寂怀曾忤逆过裴庄的命令,偷偷地溜出来扯住乔柠七的衣角,没说什么,可一双眼睛却又包含了许多。
那天是裴寂怀第一次喊她姐姐,平常淡漠无神的眼睛倏的颤动。
“姐姐。”
乔柠七正在气头上,根本不记得那眼神所要诉说的内容,她恨透了裴庄和裴寂怀父子,是他们的出现打乱了所有。
于是,乔柠七攥紧拳头,一把推开裴寂怀,她明明可以脱口而出更多恶毒的咒词,但她没有。
她只是冷冷道:“别叫我姐,我恨你们,死的人怎么不是你爸?”
距离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多,乔柠七已经淡忘了过去的记忆,没想到,如今六年之后,裴庄真的死了。
恶人有恶报。
而裴寂怀也成为了和她一样的孤儿。
阴差阳错之下,梧城一中的老师联系到了她,冥冥之中命运像一根剪不断的绳,再次将两人绑在一起。
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乔柠七似乎听到了几个年迈的妇人在唠家常。
“听说,胡同口的二文当年出事儿,他媳妇儿都跑了,前两年爹也死了,就剩他妈还拉扯着这一家子人,也是不容易。”
“那有啥办法,就这一个独子,还是个傻子,好不容易谈了个媳妇儿,给他留了个后。”
乔柠七余光瞥到巷子角落里独放的小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一朵朵洁净安宁,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记忆里,她上下学的路上总能看见许多,哪怕她离开了很久,可物是人非花依旧。
身后,人们的闲聊声继续,“那傻子杀了人,活得倒还挺好。”
“老天爷安排的,谁说的准呢?”
“说来也奇怪,那傻子脑子是坏的,可偏偏他那个儿子是个聪明的娃,二文他妈每次出来,总说她孙子又考了班级第一,老师天天表扬呢。”
“成绩再怎么好有什么用?他爹是个杀人犯,还是个精神病,他妈也不要他了,以后过得也艰难。”
“倒是被杀的那个,她还有个闺女呢,当时没成年,也没人养活,她才可怜呢。”
乔柠七眼眸黯了黯,什么也没有说,在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中起身,踩着夕阳余晖离开。
回到家也才五点多,裴寂怀还没有回来。
乔柠七从橱柜里翻出来一些蔬菜,打算先炒个时蔬,她平日里吃东西都比较简单,所以炒菜样式也不多,主要就是炖肉和炒时蔬,偶尔也会煮些泡面和煎蛋。
米饭也已经煮好,但锅盖已经不顶用了,乔柠七去杂物间拿之前的旧锅盖,没想那么多,径直推门房门,看到布局后忽的反映过来,这是裴寂怀的房间。
她只停顿片刻,便走入这间充斥着洗衣液甘冽香味的屋子,到处是他生活的痕迹,是属于裴寂怀的气息。
乔柠七从未关注过裴寂怀的生活,她竟然是现在才突然在脑海里这么想。
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尾,床铺上是她翻出的天蓝色纯色系床单和枕头套,一丝不苟,斜着角度再往前,便是在窗户下摆放着的木头桌子,窗户大开,外面的天色依旧敞亮,时不时吹动着他桌上习题册的书页。
乔柠七叹口气,心说,今天起风,也不知道把窗户先关上,万一风把书吹下去了怎么办。
许是今天有些烦闷,乔柠七走到窗前,迎着风,低头无意识瞥到了被风吹散的书,她伸手去整理。
翻开的书页停滞在夹杂着一张陌生信封的一侧,粉色的信封,透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儿。
乔柠七微怔,即便她不太想关注属于裴寂怀的隐私,但视线已经抢先她的抗拒,落在了信封的表面一串字迹上。
字迹偏短小清秀,一看便是女生的笔迹,和裴寂怀偏飘逸的字迹相差还是蛮大的。
“裴同学,我喜欢你。”
乔柠七仅仅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略过,手脚利落地收拾好书册,做贼心虚似的溜出了房门。
没想到,裴寂怀竟然也有人喜欢么?
冷得和冰块似的,真奇怪。
乔柠七没再多想。
晚上,裴寂怀看了眼在厨房忙碌的乔柠七背影,然后径直回房,桌上的书已经被整齐摆好,窗户关拢,他若有所思。
吃饭时,乔柠七低头夹菜,似乎正在想什么事情,机械式的往嘴里扒饭。
就连对面的裴寂怀如此明目张胆的直视,她都没有注意到。
裴寂怀没忍住,放下筷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将乔柠七的思绪扯回,她木讷地抬头,“怎么了?”
“姐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低头看了眼菜,催促说,“快吃吧,吃完赶紧去学习。”
见她这么说,裴寂怀也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最后提醒了一句,“校运会快开始了,每个同学的家长都会去——”
他没往后继续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像是一个耐心等待着发糖的小孩儿。
“我答应你的,就不会食言。”
“嗯。”
等到吃好后,裴寂怀照例去刷碗洗盘子,然后独自回房学习。
台灯如同一盏琉璃似的,在漆黑的夜中盛起一弯碎梦。
裴寂怀顺手拿起摆在书桌右上角的一本习题册,随意翻找到了那封书信,若无其事地摆放在了笔筒下方。
整个过程却是一眼都没有停留在那封淡粉色的书信上。
一切行云如流水,裴寂怀眼底不经意地划过一丝得逞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