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柠七认定,他烧糊涂了。
裴寂怀自幼失去母亲,后来他爸也时常将他抛弃,对他这个儿子根本不在乎,酗酒家暴已是家常便饭,年幼的裴寂怀常常一个人被丢在家里,杨梦蝶也不待见他,毕竟是继子。
若是说这个家里唯一还将他当作人看待的,甚至说是当作仇人看待的,也就只有乔柠七了。
偶尔乔柠七回家,碰到裴寂怀一个人生病无法自理时,还是会心软照顾一二,直到他病好了,再次跟他划清界限。
也难怪,只要裴寂怀一生病,就会说些胡话,诸如不要抛弃他这些内容。
乔柠七于心不忍,败下阵来。
她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三遍:他是弟弟,他送了我银镯,现在,他生病了。
于是,乔柠七少有的耐心起来,清了清嗓子哄道,“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真的?”
“真的。”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我去给你拿药,好不好?”
裴寂怀没说话,可握着她的手却松了一点。
直到乔柠七完全抽身,她才赶忙出去拿药,药箱在厨房上方的橱柜中,乔柠七找到退烧药,又倒了杯热水,这才回了卧室。
进门前,她深吸口气,默念说,“他是病号,要有耐心,就对他好一晚上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推门而入时,乔柠七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标准的微笑,可只停留了一瞬,因为不知何时起,裴寂怀已经瘫倒在了她的床上。
乔柠七把热水和药放好,看着裴寂怀紧闭双眼痛苦的模样,只好一点点将他扶起,“裴寂怀,吃完药再睡。”
正在乔柠七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给他喂药时,裴寂怀缓缓睁开眼,接过她手中的药一饮而尽。
乔柠七讶然,“你吃药的时候这么乖啊?”
说吃就吃,就不怕药里面掺了点别的吗?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姐姐,我吃完药了,可以留下陪我了吗?”
乔柠七当即否认,“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呃,因为你需要休息,”乔柠七哄着说,“我留下会打扰你的。”
裴寂怀忽的凑近,歪倒在她锁骨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
乔柠七呼吸一滞。
“陪我。”
两个字,命令,乞求,磨人。
乔柠七一时竟也不知该怎么回,任由裴寂怀取暖似的环住了她的腰,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样是否合适。
气息交叠。
乔柠七竟也放松了警惕,说,“你这个状态明天不适合上课,我替你请假。”
“嗯。”
裴寂怀脑袋昏昏沉沉的,嗓音沙哑。
乔柠七妥协道,“你躺好睡觉,我就守在你身边。”
身前的人没有动静。
乔柠七挪动身体,却被人紧紧搂住,根本挣脱不得。
“裴寂怀,松开我。”
依旧是沉默。
乔柠七两颊不知不觉发热起来。
她呼吸放缓,唤道,“阿也,听话——”
阿也,是裴寂怀的小名,而这个小名,是乔柠七为他取得。
彼时乔柠七对尚且年幼的裴寂怀敌意厚重,于是第一次见面,乔柠七就脱口而出道,“野孩子。”
十一岁的裴寂怀理解能力还不是很强,只问,“是哪个野?”
乔柠七怔愣片刻,于是心生一计,在纸上缓缓写上一个“也”字。
“喏,这个也。”
裴寂怀眨了眨眼睛,他倏的露出一个笑容,“姐姐,这个‘也’字,是送给我的吗?”
乔柠七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继续圆谎,“对,你有小名吗?”
“没有。”他摇头。
“那我就给你取个小名,叫阿也(野)。”
“阿也,”他重复了一遍,蓦地眼睛弯了起来,“好,我就叫阿也。”
看着这孩子傻乎乎的模样,乔柠七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心虚,她刚想要摆脱这个麻烦的小屁孩,却又被他扯住衣角。
他问,“姐姐,那你有小名吗?”
乔柠七沉默片刻。
她的确也有个小名,只不过很久没有人喊过了。
但面对眼前的小孩,乔柠七开口说,“你猜猜看。”
“我猜不到。”他小声乞求说,“姐姐,可以给我一点提示吗?”
“一个字,一个很不好的字。”
裴寂怀没有思绪。
直到乔柠七失神地说,“孤。”
被生父抛弃,孤儿寡女,那天起,杨梦蝶便将襁褓中的婴儿视若孤儿,乳名阿孤。
那天,裴寂怀知道了她的小名,并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名,寓意对他而言不重要。
他说,阿孤和阿也会幸福的。
“阿也,松开我。”
裴寂怀挪动泛酸的胳膊,倚靠在床边,他替乔柠七拿过手中的杯子,放在床柜上。
“姐姐,你终于又喊了我的小名。”
乔柠七站起身,闷声说,“喝过了药还是要早点休息,你之后还要好好学习,只有考上了大学才能报答我,懂吗?”
“那姐姐会一直陪着我吗?”
“不会。”乔柠七斩钉截铁道,“我会成家,你也会,我们唯一的枢纽,是钱。”
她需要一笔钱。
那才是真实的。
裴寂怀刚刚亮起的眼眸倏的暗淡下去,他无力地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乔柠七闭了闭眼睛,又顺手拉了一个椅子放在床前,坐下,直视他,“但今晚你是病号,我陪你。”
裴寂怀刚要躺下,乔柠七却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拉住他的手,示意说,“我给你吹头发,吹完了再睡。”
他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可自己全然没有注意。
“好。”声音干涩。
乔柠七吹头发的手法并不算太好,时间也不早了,她困意上头,细长的指尖没入黑发中,动作轻柔放缓,像是拨动了一阵涟漪。
头皮传来阵阵酥麻感,裴寂怀的神经仿佛一根根被拨动挑逗,竟也奇迹般地平缓下来。
不知何时,裴寂怀早已沉沉睡去。
久违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