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人吗?”他打字。
“你猜。”
“妖怪。”
“谢谢夸奖。”
他笑出了声。图书馆里的人抬头看他,他赶紧捂住嘴,低下头,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他们去了学校北门的那家日料店。
就是上次她请客的那家。风铃还在,灯光还是暖黄色的。
“恭喜。”她举起杯子。里面是乌龙茶。
“恭喜。”他也举起来。
碰杯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半年的变化挺大的。”
“什么变化?”
“你刚开始复习的时候,做题做不出来会摔笔。”
“……我没摔过。”
“你摔过。有一次你把笔摔在桌上,旁边的女生被你吓了一跳。”
他不记得了。但她记得。
“后来你就不摔了,”她说,“你会把笔放下,出去走一圈,回来接着做。”
“你观察得挺仔细。”
“废话,你坐我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日料店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日语歌,她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跑调了,自己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我在想,”她说,“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想自己能不能考上。”
“现在呢?”
“现在在想,考上了之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夹着一片三文鱼,悬在酱油碟上面,没蘸。
“我好像不太习惯……事情变好的感觉。”她说。
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每次觉得一切都好的时候,就会发生一些事。我妈走的那年,也是我觉得一切都好的时候。”
她把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所以你现在在等坏事发生?”
“不是等。是不太敢相信。”
他看着她,忽然说:“那你试着相信一下。”
她抬起头。
“就试一下。”他说,“如果坏事要发生,你信不信它都会发生。但如果好事要发生,你不信它就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损了大半年,再不会说话就是猪了。”
她笑出了声,这次笑得很大声,旁边桌的人回头看他们。
“顾行舟,”她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这是夸我吗?”
“是。”
“那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当铃声。”
“滚。”
两个人笑着,把桌上的东西吃完了。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十一月的风有点凉,但她没缩脖子。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
“顾行舟。”
“嗯?”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考央财?”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北京。”
“北京?”
“你说过想去北京。”
她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
“你别误会,”他说,“我考央财是因为我自己也想清楚了。北京的金融环境好,央财的专业对口,以后发展空间大。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
“但你说了想去北京,我就想……那挺好的。同一个城市,有什么事还能互相照应。”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用有压力,”他说,“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在想,”她说,“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排练过的还是现场发挥的?”
“……你管呢。”
她笑了。那种笑他见过——在F1赛场,她对着那个男生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现在,她对着他笑了。
“走吧,”她说,“送你到宿舍楼下。”
“你送我?”
“嗯,今天你请客,我送你。”
“什么逻辑?”
“我自己的逻辑。”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快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他忽然叫住她。
“林知予。”
她回过头。
“你刚才说你不习惯事情变好的感觉,”他说,“那从现在开始,你习惯一下。”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他说,“我帮你习惯。”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
“顾行舟,”她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没办法当没听见。”
他愣住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了。
这次他没叫住她。
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路照得很亮。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图书馆,老位置。”
十秒后,她回了:
“老时间。”
然后是一条:
“你别迟到。”
他笑了,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宿舍楼。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