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起拒绝的第二天,网上开始出现“知情人士爆料”。
第一条是凌晨发的,一个知名的娱乐营销号。标题写得很体面, “时云起健康状况引担忧,知情人士称其精神状态堪忧”。内容更体面,全是“据知情人士透露”“有业内人士分析”“不排除后续工作调整的可能性”。没有一个字是确定的,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时云起精神出问题了。
时云起看到这条的时候,正在沙发上喝咖啡。沈扶砚最近不知道在干嘛,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
易简转过来,附了一句话:“你看看。”
他点进去,看到评论区已经炸了。
“难怪一直不露面”“精神状态堪忧是什么意思?抑郁了?”“不会吧,他之前不是刚开完巡演吗”“心疼哥哥”“公司能不能给个说法”。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喝咖啡。咖啡是沈扶砚冲的,挂耳,苦的,没加糖。他喝了一口,觉得今天比昨天苦。
沈扶砚在厨房煎蛋,油锅里噼里啪啦的。沈扶砚把蛋翻了个面,蛋黄破了,流出来,在锅里凝成一片白色的薄膜。他皱了皱眉,把火关了。
时云起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沈扶砚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网上的爆料,不知道评论区在说什么,不知道时云起的公司正在用舆论逼他就范。在沈扶砚的世界里,今天和昨天一样:煎蛋,咖啡,红烧肉,五毛睡床尾。
时云起不想让他知道。
第二条消息在中午来了。这次不是虚无缥缈的精神状态了,是“时云起团队与公司发生分歧,巡演或搁浅”。配了一张图,是时云起去年巡演的现场照片,灯光很亮,他在台上笑得很好看。图片上加了一行字:“歌迷还能等到他回来吗?”
易简又转过来,这次多说了几句:“这明显是公司在放料,周明远在逼你。你打算怎么办?”
时云起打字:“不怎么办。”
易简:“你这样下去,舆论会越来越难听。到时候不是你想不想复工的问题,是你还复不复工得了的问题。”
时云起没回。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下午,第三条来了。
这次不是精神状态,不是团队分歧,是一张照片。有人在小区门口拍到了时云起,距离很远,画质很糊,但能看出是他。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戴着棒球帽,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从沈扶砚家出来,准备回自己家。照片里没有沈扶砚,但营销号的文案写了:“时云起频繁出入某小区,疑与神秘友人同居。”
评论区开始歪了。
“什么友人?对象?”“他不是一直单身吗”“我靠,不会是因为谈恋爱才不工作的吧”“蹲一个官宣”“别乱猜,也许是经纪人”。
时云起看着这条,手心开始出汗,怕沈扶砚被拍到。他往下翻了几条,暂时还没有提到纹身店的。但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那些营销号像秃鹫,闻到一点味道就会围过来,把所有的细节都翻出来,放大、扭曲、添油加醋。
他拿起手机,给易简打电话。
“喂。”易简的声音很沉,显然也看到了。
“能不能把那些照片删了?”
“删不完。已经转了好几手了。而且删了反而显得心虚,他们会挖得更凶。”易简顿了一下,“那个纹身店,他们迟早会查到。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时云起没说话。
“还有,”易简压低了声音,“他知道吗?”
时云起想了想沈扶砚今天早上的样子。他不知道,他不怎么看手机,不刷新闻。
“不知道。”时云起说。
“你打算告诉他?”
“不知道。”
易简叹了口气。“你看着办。但我提醒你,这种事瞒不住。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不如你自己说。”
时云起挂了电话。
晚上,第四条来了。这次是一张清晰的图片。时云起推门走进纹身店的照片。角度是从马路对面拍的,能看到店的门面、橱窗、和门上方那行很小的喷漆字:“Silent Frequency”。
营销号的文案写得很有技巧:“时云起频繁出入纹身店,店主身份曝光——圈内知名纹身师沈某,两人关系引发猜测。”
评论区彻底炸了。
“纹身师?男的女的?”“查到了,男的,三十左右,长得还行”“不会是那种关系吧”“时云起是gay?”“别瞎说,也许是朋友”“朋友会天天去?你朋友开纹身店你每天凌晨去?”“凌晨?你们仔细看时间,照片都是凌晨拍的”“凌晨去纹身店?这什么操作”“我有圈内朋友说他听力有问题,是不是去找人倾诉的”“别洗了,明显有问题”。
时云起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他不想看,但他停不下来。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身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扎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
“一个聋子配得上时云起?”
这条被点赞点了三千多次,排在评论区最前面。下面还有人跟帖:“聋子?真的假的?”“查过了,他确实听力残疾,好像从小就是”“时云起图什么?同情?”“同情能同情到凌晨?”“别说了,我觉得恶心。”
时云起盯着“恶心”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他认识沈扶砚这么久,从来没觉得“聋子”这个词有这么刺眼。沈扶砚自己用过,在争吵的时候。时云起当时觉得那是沈扶砚在自伤。但现在,这两个字从陌生人的嘴里说出来,带着嘲讽、轻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他才知道,“聋子”不是沈扶砚对自己的定义,是这个世界用来伤害他的武器。
他往下翻,想找一条帮沈扶砚说话的。只有零星几条“人家听力不好怎么了?影响你吃饭了?”“别攻击素人,人家没做错什么”“时云起跟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
但这些评论的点赞只有几十个,被淹没在几千条恶评里。
时云起把手机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中心花园,桂花开了,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味。他看着那些桂花树,忽然觉得恶心。沈扶砚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过好自己的生活。他唯一的错,就是认识了时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