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混混沌沌地过了很久。
有什么声音从水面上落下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哄他。
他想应一声,嗓子却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送不出去。
想睁眼,眼皮上像压着整座山。
后来那个声音忽然近了一点。
他听见了一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针一样扎进来。
“你要是敢死,我就改嫁。”
他的心脏猛地一攥。
不行。
他想喊,喉咙里只滚出一团无声的气。
不行。
他想伸手去抓,手指蜷了蜷,什么也没够着。
他像陷在淤泥里拼命往上挣,越挣越往下沉——
然后他醒了。
帐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只剩几粒暗红的余烬,像困倦的眼睛一睁一闭。
天还没大亮,帐顶只透进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连影子都模糊着。
他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帐顶,脑子里空荡荡的。
记不起自己怎么躺在这里,记不起昏了多久,也记不起——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梦里的。
他慢慢偏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是空的。
桌上搁着一只碗,碗底沉着半碗黑乎乎的药,已经凉透了。
碗旁边是一盆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是梦。
他闭上眼睛。
胸口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疼——不是箭伤那个位置,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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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帐帘被人掀开了。
有脚步声走进来,很轻,每一步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
霍昭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是梦。
梦里什么都有,脚步声算什么。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了。
一只手伸过来,贴上他的额头,停了一瞬。
凉的。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霍昭,你怎么在地上?”
他睁开眼。
苏蘅蹲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正揪着他的耳朵,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到底在干什么”几个字。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
还在梦里?这个梦怎么这么长?
“你怎么在地上?”她又问了一遍,语气和方才一字不差。
霍昭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掉下来的。”
苏蘅没说话。
“你怎么掉下来的?”
“翻了个身。”
“翻个身就能从床上掉下来?”
“……床太小了。”
苏蘅低头看了看那张床——
别说一个人,两个并排躺着都绰绰有余。她没拆穿他。
“能起来吗?”
霍昭试着撑了一下胳膊,胳膊一软,又趴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
“……不能。”
苏蘅叹了口气,把药碗搁在地上,弯腰一手托住他的肩膀,一手扶住他的腰,用力往上提。
霍昭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分量少说多出几十斤。
她托了一下,纹丝不动。又托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她蹲在那儿喘了口气,低头看着他。
霍昭也抬头看着她。四目相对。
“……你太重了。”苏蘅说。
“你太瘦了。”霍昭说。
苏蘅瞪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帘子朝外喊:“张副将——来搭把手。”
张副将跑进来,一眼看见霍昭趴在地上,整个人愣住了。
“将军,您、您怎么在地上?”
霍昭面无表情:“地上凉快。”
张副将看了看角落里烧得正旺的炭盆——
帐子里暖得像蒸笼,地上哪里凉快?
他识趣地没有追问,弯腰把霍昭扶起来,架回床上。
等霍昭躺好了,张副将转身出去。
帐帘一落,帐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苏蘅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药,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喝药。”
霍昭没有立刻张嘴。
还在梦里吗?
——如果是梦,她怎么还在?
以前的梦,醒了就没了。
这个梦怎么赖着不走?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蘅的手指一顿。
“怎么了?”
霍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手背上全是红痕,一道一道的,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的,渗着淡淡的血丝。
指节上磨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掌心里有茧——不是以前那种拨算盘磨出来的薄茧,是新的,是握缰绳握出来的。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