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准备的物资,分了好几批,陆陆续续运到了。
头一批是药材,整整十辆大车,粗布裹着,码得一丝不乱。
霍昭接过清单,目光往下一扫,手指忽然停了。
不只是伤药。
风寒的、刀伤的、冻疮的,连金疮药都分了三等。
他抬起头看向苏蘅。
苏蘅正低头倒茶,语气不咸不淡:“王掌柜跑了半个京城才凑齐。有几家药铺不给脸面,我让父亲写了帖子。”
霍昭没应声。
他又低头看那张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十几味药,字迹工整,每一样后面都写着数量、用法、对应什么伤。不是随手列的,是花过心思的。
第二批是布匹和冬衣。
张副将推门进来,嗓门大得窗户都跟着震:“夫人!您这是把京城的布庄搬空了吧?”
苏蘅正叠衣裳,抬眼看他:“不够?”
“够!够够够!”张副将笑得合不拢嘴,“兄弟们看见了,都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有几个还问是不是发错了,说比他们成亲那会儿穿的都体面。”
苏蘅嘴角轻轻一弯:“没发错。边关冷,穿厚实些。”
张副将还想再说,余光扫到霍昭正盯着他——那眼神不算凶,可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他赶紧收了笑,规矩地行了个礼:“将军,物资点完了,末将去入库。”
说完拔腿就走。
霍昭收回视线,看向苏蘅。
“那些布匹,是你铺子里的?”
“嗯。”苏蘅没抬头,继续叠衣裳,“存货不够,又找同行调了一些。张婉婉也出了一半。”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
“花了多少银子?”
苏蘅手上一顿,抬起眼。
“没算。”
“没算?”
“嗯。”她又低下头,叠衣裳的动作不急不缓,“算它做什么。反正是花在该花的地方。”
霍昭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叠衣裳的手势跟她在铺子里叠料子一模一样。
神情淡淡的,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是施舍,不是恩情,是她觉得该做,便做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苏府见她的样子。
她永远坐在正堂侧席上,脊背也是这么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像一尊摆在祠堂里的瓷像——好看,但冰冷,隔着一层罩子,碰不着。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她。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她变了。
是他以前看得太浅了。
她从来就不是瓷像。
瓷像不会在城门口顶着八斤重的头面站到晕倒,不会骑马七日闯到边关,不会把自己铺子里的存货一车一车往军营里送。
她只是不会说罢了。
跟他一样。
屋里安静了片刻。
“蘅儿。”他忽然开口。
她应了一声,没抬头,手上还在叠那件冬衣。
“多谢你。”
苏蘅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看他。
“谢什么?”
“谢你带这些东西来。”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眼底映着烛火,亮亮的,像炭盆里将灭未灭的那层暖光。
“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她说,语气平平的,“其他人也没少出力。你若真想谢,回京之后挨家挨户登门去。”
霍昭看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
“好。”
第三批到的是粮食。
这回不是苏蘅备的,是张婉婉那边押送来的。
十几辆大车,米面粮油装得满满当当,连咸菜疙瘩都捎了两坛子。
押车的管事递上名帖,苏蘅扫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张娘子说了,”管事毕恭毕敬地转述,“边关的将士吃不好,哪有力气打仗。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权当替她爹积积德。”
苏蘅收了名帖,让人领管事下去歇息。
霍昭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张婉婉,”他慢悠悠地开口,“就是游园会上跟你吵得不可开交那个?”
“你怎么知道?”
他眉梢轻轻一抬:“你的事,我自然是知道的。”
随后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探究,“不过她是为何这般?”
苏蘅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本来就不坏。”苏蘅语气笃定,“就是心软嘴硬。跟你一样。”
霍昭怔了一瞬:“……我有吗?”
苏蘅嘴角一弯,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不疼。’”
又竖起第二根:“‘不用。’”
第三根:“‘尚可。’”
第四根:“‘路过。’”
她把手收回去,看着他:“哪一句是我冤枉了你?”
霍昭嘴唇动了动,半晌憋出一句:“……宝相寺那次,是真的路过。”
苏蘅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嗯,所以其他几次是假的......”
霍昭:“…………”
苏蘅嘴角一弯,那笑意浅浅的,带着一点了然于心的味道,转过身去继续理清单了。
霍昭盯着她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
到底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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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
能跑能跳能骑马,虽然军医说还得再养养,他嘴上应着,人已经往校场跑了。
每日出去一趟,回来时一身汗气,面色反倒比养伤时红润了许多。
那天他从校场回来,回屋就看见苏蘅在收拾包袱。
衣裳一件件叠齐了往里头塞,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霍昭在门边站了一瞬,走进去坐下。
“干什么呢?”
“收拾东西。”苏蘅没抬头。
“我看出来了。”他看着她,“我是问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苏蘅的手停了停。
她抬起脸来,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
“你伤好了。”她说,“我该回去了。”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霍昭没接话。
苏蘅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赶什么进度。
“胡人虽派了使臣来求和,可谈判哪是一两天能谈完的。”她手上一刻不停地叠着衣裳,语气平淡,“你在这儿善后,我留下来也搭不上手,反倒碍事。”
“谁说碍事了?”
“我说的。”她把叠好的衣裳塞进包袱,又去拿下一件,“家里那边也该急坏了,尤其是你娘。虽说寄了书信回去报了平安,可到底不如我亲自回去,当面给她老人家吃颗定心丸。”
霍昭没接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她说得没错。
仗是赢了,可后头一堆烂摊子。
胡人的使者还在路上,谈判桌上那些条款,少了他谁去磨?
她在这儿耗了快一个月,京城那边怕是连房顶都要急穿了。
该走。该回去。
可这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三个字:“哪天走?”
“后日一早。”
苏蘅利落地系上包袱,“爹派来的护卫都是高手,路上不缺照应。”
霍昭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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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前一夜,苏蘅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包袱整整齐齐码在案上,明日一早拎了就能走。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帐子里只剩炭盆里火苗跳动的细响,偶尔“啪”地炸开一朵火星,像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十根指头今天格外不听话,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绞在一起,绞了松松了又绞。
霍昭偏过头看她。
月光从帐帘缝里漏进来,窄窄一道,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额头、鼻尖、嘴唇、下巴,一笔一笔,像有人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勾出来的。
她的睫毛垂着,微微地颤,颤得很轻很轻,像蝴蝶刚落在花瓣上还没来得及收拢翅膀的那一瞬。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蘅儿。”
“嗯。”
“明日你就要走了。”
“嗯。”
霍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蘅的手指猛地一缩——像被电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但他没有松,她也没有真的抽走。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包在掌心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粝,干燥,却暖得不像话。
那暖意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从她的手背开始,慢慢洇开——洇到手腕,洇到小臂,洇过肘弯,一路洇到了心口。
她的心跳忽然就乱了。
“今晚,”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像绷得太久的弦,“能不能不睡那么远?”
苏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皱眉头的样子——但耳根是红的。
红得像被火燎过。
“……你伤还没好。”她说。
“好了。”
“军医说不能剧烈活动。”
霍昭沉默了一瞬。
“……不剧烈就好。”
苏蘅的脸“唰”地红了。
两颊一路烧到耳尖,像三月桃花被风一吹,忽然就开了满枝。
那红不是浓艳的,是透亮的,薄薄的皮肤底下像藏着一层暖光,把她的眉眼都衬得柔软了几分。
她低垂着眼睫,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停在花上收拢翅膀时那一瞬间的微动。
嘴唇抿着,抿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红润润的,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娇。
霍昭看得有些痴。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正堂里端坐的、城门口晕倒的、马上颠簸七日的、叠衣裳时脊背笔直的。
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慌的、乱的、红透了却无处可躲的。
像一幅画了很久的工笔仕女图,忽然被人泼了一盏胭脂,整张纸都活了过来。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狡黠,还有一点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你的。”
苏蘅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抬起头瞪着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我……我又不会。”
“你不是看了好多话本子?”霍昭眉梢一挑。
“话本子又没写这个!”
“那巧了,”霍昭面不改色,“娘给的那几本写了。”
苏蘅一愣:“什么?娘什么时候——”
“不知何时塞在枕头底下的,你没翻过?”
苏蘅彻底噎住了。
她当然没翻过——那枕头她碰都没碰过。
霍昭看着她呆住的表情,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但语气还是稳稳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的。
“今晚,我是你的。”
苏蘅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指在袖子里绞成了麻花。
她想骂他一句“登徒子”,但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冲不出去。
霍昭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眼底的光暖得像炭盆里将灭未灭的那层炭火。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力道很轻,轻到她随时可以偏过头去。
但她没有。
“蘅儿。”
“…嗯。”
“看着我。”
苏蘅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