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地上的剑鞘,学着爹爹的样子背着手,故意咳嗽两声:“本掌门要下山修行,尔等在此好生看守,莫要偷懒。”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蹦蹦跳跳地往竹林里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竹林里的月光被竹叶剪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银。
他踩着影子往前走,竹枝擦过他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响,偶尔有猫头鹰“咕咕”叫两声,但江绥可不是吓大的。他五岁时便去过不少次宿幽山,那他和自己好师兄兼好朋友子曦的“秘密基地”。
那里传闻有不少精怪出没。他们俩胆大包天,经常趁大人不注意溜进去探险,什么长得像枯树枝的树精、会发光的萤火小妖、甚至脾气暴躁但被他们用果子收买的守山石怪,都见过不少。
虽然爹爹总骂他不务正业,连姐姐也偶尔会说他静不下心,但他天生带点灵气,偶尔练一次,进步神速。上次跟师兄比剑,师兄练了半年的“流云式”,他看了两遍就学会了,气得师兄三天没理他。
江绥其实心思很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所以他也“自觉”,很少在演武场或者众弟子面前“碍眼”,炫耀自己的“天分”。
这也是清风派许多弟子对他又羡慕又嫉妒的原因——自己辛辛苦苦、汗流浃背练上半年,可能还比不上江绥被掌门关几天禁闭时被迫练上三天的效果!这搁谁身上不难受?
“天分太高也是麻烦。”他叹了口气,踢飞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竹林深处,惊起几只飞鸟,“害得师兄们总瞪我,还是下山好,没人管我练不练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已经到达了半山腰。脚下的路渐渐平坦,周围的竹子更加高大粗壮,空气也变得更加湿润,带着泥土和秋夜的凉爽的气息。
这里就是清风派弟子口中的“时雨林”,据说常年雾气缭绕,不时便雷雨大作,是通往山下的必经之路,也流传着不少精怪传说。树根盘根错节地露出地面,像些张牙舞爪的龙。
过了这儿,再往下走,就是山脚的镇子了。
就在江绥琢磨着是抄近路还是走大路更快到山下小镇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嗯……
像是……小兽受伤的呜咽?又像是……小孩儿压抑的抽泣?
那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裹在风里飘过来。
江绥的脚步顿住了。他皱起眉,往四周看了看,“不会吧?”他挠了挠头,“我还没到山脚呢,就有小妖来拦路?”
他此刻恨不得把刚才在门口说的“天助我也”四个字从肚子里抠出来嚼碎了再咽回去!
他屏住呼吸,仔细辨认哭声的方向,似乎来自左前方一片格外茂密幽暗的竹林。江绥当机立断,脚尖一转,就准备悄无声息地绕开那片区域,换条路走。
惹不起,我躲得起!
上次在宿幽山,他就遇见过一只学小孩哭的黄鼠狼精,想引他过去偷他的剑,被他一石子打在脑门上,现了原形,夹着尾巴跑了。
“呜……救……救我……救救我……”
江绥恨不得长出十双腿火速离开这里。
他攥紧了怀里的长剑,心里嘀咕:“救你?救你你活了我就玩完了。”
上次那黄鼠狼精也这么喊,等我过去就想咬我,当我傻吗?他往后退了两步,鞋底踩着片枯叶,发出“咔嚓”一声。
哭声停了。
过了片刻,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委屈,更无助,像是快要断气似的。
“啊啊啊!烦死了!”江绥猛地转过身,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混合着“我真是疯了”的懊恼和“豁出去了”的决绝。
“行行行!算你厉害!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要是妖怪,看我不收了你!”
他给自己壮着胆,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哭声,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竹枝,朝着声音来源处摸去。
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根倒伏的巨大枯竹旁。那里堆着些枯枝败叶,隐约能看见一团小小的黑影缩在里面。
江绥深吸一口气,“何方妖孽,在此装神弄鬼!”
树根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团黑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江绥看清了——是个小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破破烂烂的小褂子,露出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火。
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月光下闪着水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江绥愣住了。
这小妖……怎么跟人长得这么像?连睫毛上的泪珠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