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黯然地垂下眼,羽后搂住她。她能感觉到,隆起的肚腹温热地贴在她身上。一条孕育的生命,让她眼睛酸涩道:“弟弟能陪你…我想死。”
“傻话!活着才是唯一。”羽后握住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你没感觉到么?弟弟想见你。你不在了,他问我,我去哪儿找你啊?”
云儿低下头,额头抵在肚子上,被软软地踢了一下。
玉珠骨碌碌滚了一地。
“我恨羽皇……我要杀了羽皇……”
“云儿……”羽后将她蓬乱的鬓发掠到耳上,“弟弟一出生,你就想让他没了爹么?”
云儿一愣。
“你父皇就你们两个孩子,再怎样狠心,虎毒不食子……他砍你母妃的尸身,是想斩断你的软肋……他想,你成为羽族的新皇。”
“我不当……我恨……”
“你不当,二郎就得当。”
“……我不要他当……我不要他当……我……我当……”
苟延残喘的羽将爬出深坑,呕出一口血,震声道:“长公主杀死十八位羽将,臣不愿拥护她为……”
羽后掷去一片羽止住羽将的话。她取出月纱蒙住泪眼,道:“活罪难逃。你的眼,就当你父皇剜了,”她点住云儿的膝,“你往后坐椅,腿就当被他打瘸了……好么?”
“我待二郎出世,”云儿使神力化过全身,身声全变:“我是二郎的兄长,我将是羽族的……”他低下头,“羽皇。”
云上伏在宫殿里,解开衣裳,露出鞭痕累累的后背。他跟黑羽皇说着重复的话:“是孩儿乱跑出去的,是孩儿目无宫规。请父皇责罚。”黑羽皇亦不多言,持鞭便打。
鞭风呼啸,可他毫无痛感,仿佛被打的不是他。余光瞧见远处满脸涨红的言乐,和躲在角落、把窗帷裹在身上、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的二郎,他心中的死水才翻动了。
回到寝宫,言乐一边为他搽药,一边擦鼻涕哭:“疼死了!”
他笑着摇摇头。目光找呀找,看见了怯怯的、不敢走近的二郎。他自言自语:“二郎在何处?兄长找不见他了。”
“兄长……”赵鸦揪住自己的衣服,垂头走过来:“我又害你被打……”云上伸手擦掉他的泪。
“下午酿枣子酒,你多给兄长斟两杯,好不好?”
“可是,兄长会喝醉。”
言乐道:“二皇子不想就不想,说的话倒多,拐弯抹角。”
二郎很悲戚地走开,但出其不意踹了言乐的裆。言乐疼得嗷嗷叫,当然也回二郎一脚。
两鸦正待打起来,云上一喊伤口疼,言乐立马举帕擦血水,二郎立即捧杯喂喝水。
“我酒量不好,下午酿酒便不喝,你们也不许喝。多酿些酒,盛满三个坛子,埋在我们三个栽种的枣树下。日后我三鸦酒量有所长,再开坛。”
言乐说好,跑出寝宫。回来时抱一个锦盒,他举起道:“这是我的传家宝,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很多爷爷起,一直传到我这代。说起来,我某个爷爷还是皇亲国戚呢。”
“我和兄长与你是挚友,不比你那八百个竿子打不着的爷爷强?”赵鸦问:“里面装了什么?”
“什么也没装。”言乐对云上笑道,“待开坛之日,往里面放你、我,”他瞟眼赵鸦,“还有他的羽毛。无论酒量变否,世事如何,地下的羽都不会散。”
三鸦说说笑笑,未注意宫门开了,直到羽后快走到跟前他们才发觉。
赵鸦欣喜地叫“母后!”张开小手。羽后抱起他,坐在榻边,取出药瓶往伤口撒药粉。“受苦了…云儿。”
“小伤,不疼。”
羽后撒一会儿药粉,脸在二郎软乎的脸上埋一下,像在忍泪。云上透过月纱看她的脸,唤道:“母后。”
羽后柔声道:“小猪,小猪,胖乎乎。”
他眸光荡了荡,抿抿嘴,想郑重唤一声娘。终究没唤出口。
直至月纱上糊了血,不得已,无奈何,没办法,不想的,不想的啊……
他站在羽后榻前,看她自刎的颈子歪在榻边,汩汩向盆中放血。
……莫怪你父皇,这是娘愿意的。
一滴滴血,像穿透他的胸膛。
……你没了我,还有母后。
“这血…偷偷浇给二郎……你父皇才出殡,母后又死了…他受不住…母后怕他做傻事…你为兄为姐,长兄如父,长姐如母…”羽后攥住他的手,“二郎,托付给你了。”
……你答应母妃的,好好活下去。
“我……”他像含了滚烫的水,嘴不停抖动。舌头咬出血,他颤抖的声音才暂时平稳:“我会让他想活下去的。”
……娘闭上了眼。
羽后垂下了手。
两道身影在眼前重叠。
岁月没能让她遗忘过去的伤痛,再经历一次,未愈合或是从来都是新伤的“旧伤”,上面垒上新伤,新伤和新伤,新伤与新伤,新伤又新伤……他沉在心底的全部,在这一刻,被猛烈疼痛地击溃。
“娘!!”他扑通跪在地上,身体蜷缩,两手抓发,把头撞地:“娘——娘——娘!!”
外面疾声奔来:“兄长!发生何事了!”
赵鸦破开门,羽皇一掌将他打出去。他从楼梯滚下,然后被劈头盖脸淋了一身血。
“母后的血,可好闻?”房间传出鬼哑的一句。
“兄长……?”
羽皇坐在轮椅上,握推车轮缓缓停在台阶上,拎起羽后的尸身,丢在赵鸦边上。“父皇既死,母后不如随他去。免得我当上羽皇,她还要垂帘听政。你说兄长考虑的,是不是很周到?”说罢掉转轮椅,背过身。
见他双肩颤动,居然笑得颤抖,赵鸦抽出黑羽剑劈过去:“兄长!你还你母后!你还我娘!!”
他也想还啊……
二郎被他亲手绑上刑具,他亲手让二郎恨毒了他。他每日无止无歇占卜,看怎样打,打多少下,才能伤标不伤本。又算到二郎命中有劫,劫中生命,只有出了羽族,才能化险为夷。
于是一个明月高悬夜,他故意放走了他。
远望那抹跌撞的背影,他知道二郎会再回来,会好好活着回来。因为,二郎恨死了他,要杀了他。
恨罢,恨罢,只是不要忘了……归家。
“你此次归家,心性已强于从前。兄长不必再瞒你了。”羽皇的脸很柔和,像月下的湖。风吹过湖面,清清浅浅荡开的波,便是他说出的话语。
“…原来你付出了这么多……”赵鸦蹙眉,“你不是兄长…你是阿姐。”
羽皇叹口气,仿佛叹出一根风筝线,所有的情绪像那年他被母后放飞,飞到血月上,清风拂面,都吹散了。“是阿姐,是兄长,只要能护你一世平安,又有何妨?”
“我…我才被你打,才看见母后死了……”赵鸦蹲在地上,迷惘道:“现在一下子,你告诉我真相,我,我的脑袋好乱,想用剑劈开。”王僵偷偷拿走他的黑羽剑。
“我还是要恨!”半晌后,赵鸦近乎啸喊出来。
“这也很好,”羽皇释然地笑了,“二郎知道怎么去活了。哪怕你恨我,我也高兴。”
“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赵鸦怒指废墟瓦砾,“毁我羽族的人!”
王僵一震。
“我赵鸦必将毁了我族之人千刀万剐!兄长可知是谁?!”
王僵向羽皇投去眼神。他不清楚投了什么眼神,反正羽皇的眼神很嫌弃他,像在说他是“脓包”。嫌弃归嫌弃,羽皇还是帮他说话了:“不好说…族人死绝,但有法可救。你问问后面的。”
“问那老白头作甚?”
王僵:“?”
“你似乎失了记忆。”羽皇道,“你后面的人,对你很重要,或许不在我之下。你死过一次,是他将你千辛万苦救活的。”
赵鸦直直站起身,未回头道谢,只问起言乐在哪儿。
羽皇难言道:“他寿数断绝,已下葬了。”
赵鸦胸口有些痒似的,他抓挠抓挠,随口道:“谁种了护身羽在我身上?”
“我种了。”羽皇道。
“真种了?”赵鸦显然没预想到。
“我取出你看看。”
羽皇的手一抽,两片羽出现在掌心。
赵鸦不解:“兄长有两片护身羽么?”
羽皇嘴唇翕动,手指蜷了蜷。“我没想到他也……多的那片,是言乐种的。”
王僵闻言,取出赵鸦的护身羽走上前。赵鸦恰好回身说:“我的……”他把羽放在赵鸦手心,道:“我知晓。”赵鸦看了他一眼。
他也深沉地看着赵鸦。
赵鸦:“你……”
“我等你。”
赵鸦随羽皇去埋黑羽,王僵等在血月下。
血月下发生那么多事,而它自始至终高高挂在天幕上,动也未动一分。
那日扮成赵鸦坐月上射箭的,或许就是言乐。
当初戴面具说他是命案祸首、是僵太白的,也是言乐。羽族人可学舌,不可化貌,然行槐既可学舌也可化貌,根本不用戴面具陷害他,因此只能是言乐。
言乐有蝙蝠耳力,跋扈的元帅又与其通风报信,说了僵太白之事。言乐恨赵鸦,想让他跟赵鸦决裂。阴差阳错,与行槐不谋而合,致使他错怪赵鸦,又错怪赵鸦,还错怪赵鸦。
赵鸦挖了心头血,喂给他让他变成白僵,获得无穷神力。而他呢,他借神力打了三族,灭了羽族……
他该怎么让赵鸦原谅他?装柔弱?但赵鸦说他是老头。
老头装柔弱,这太糟糕了,连“老白头”都不是了,是“糟老头”。若赵鸦晓得他从前是黑僵,信江湖偏方,兴许为了不让他靠近,还会对他撒上一把糯米。
必须救活羽族,否则他永远别想碰赵鸦一根羽毛了。
虽说跟行槐保证不去找麻烦,可他不去找行槐麻烦,赵鸦到时候就要跟他决裂……
不行。他宁愿山崩地裂,也不要决裂。
王僵若有所感地回头,跟站在身后的赵鸦对上视。也不知赵鸦何时来的,来了怎么不叫他,就默默站着。见赵鸦眼神躲闪,他有些难受,心想是失忆,鸦鸦对他生疏了。
赵鸦将肩上的破布行囊系了系,好像怕松了,又像身上有些不自在的痒,结系得紧一紧,勒一勒。“兄长要我跟你,去找偷了我族气运的牙。”
找行槐,要么打江山,要么打江羽。最见效的,莫过于打江羽打到哭。所以他说:“我们先去找一个人。”
才说完,塞在他衣里的木鱼水文有异。
王僵四下找水,赵鸦从行囊摸出半瓶水倒在碗里。
木鱼入水显文:江羽有难,速来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