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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归途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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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那棵歪歪扭扭的树,她下午画的,被小杨拍了发在朋友圈里。照片的下面,有一行字:“清禾姐的新系列,‘归途’。一棵树。但它会开花的。”

许明远看着她。“树,”他说,“好。根扎得深,才长得高。”

许清禾的鼻子酸了。“爸,”她说,“谢谢。”

许明远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你长大了”。他只是拿起那杯白酒,喝了一口。然后他说:“下次回来,带那小子一起。”

“哪个小子?”

“还有哪个?”许明远瞪了她一眼,“谢家那小子。”

许清禾笑了。“好。”

从许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她从小看到大的门。门是红色的,漆有些斑驳了,铜把手被磨得发亮。她小时候够不到那个把手,要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才能勉强碰到。现在她不用踮脚了。但她还是喜欢踮脚,喜欢那种努力的、向上的、够到什么东西的感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谢临渊的消息:“在哪儿?”

“刚从家里出来。”

“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了。”

“喝酒了?”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喝了一杯——父亲倒的,茅台,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你怎么知道?”

“猜的。站在原地别动。我来接你。”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红色的门,等着他。夜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和落叶的香气。远处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像被谁随手撒落的几颗钻石。路灯在她头顶,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中央。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口。他下了车,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等很久了?”他问,把咖啡递给她。

“没有。”她接过咖啡,是热的,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耶加雪菲。“你怎么知道我在家门口?”

“猜的。你每次从家里出来,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她看着他。路灯在他的头顶,把头发照出一圈光晕,像一顶银色的王冠。“谢临渊,”她说,“你知道吗,你总是知道我在哪里。”

“因为,”他说,“我在看你。”

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车。他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弄堂,拐上高架。窗外的风景从老城区的石库门变成宽阔的高楼,从高楼变成一片片住宅区的灯火。许清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但她不觉得沉默尴尬。他的沉默,和别人的沉默不一样。别人的沉默是空的,需要被填满;他的沉默是满的,不需要任何东西填充。

“谢临渊,”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跟我爸说了‘归途’。”

“他怎么说?”

“他说,树好,根扎得深,才长得高。”

“你爸说得对。”

她转过头看着他。仪表盘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谢临渊,”她说,“你的根在哪儿?”

他想了想。“以前,在谢氏。在那些数字、报表、合同里。现在,”他顿了顿,“在你身边。”

她的鼻子酸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暖,指尖微凉,掌心干燥。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华尔道夫的晚宴上,他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替她挡掉赵公子的纠缠。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连解围都是经过计算的、恰到好处的表演。她不知道,那半步的距离,他算了三年。

“谢临渊,”她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根是长在地里的。扎得越深,就越动不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根是长在心里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温暖。“那你的根,在哪儿?”

她看着他。“在你心里。”她说。

车子驶过黄浦江,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红红绿绿的,像一条被打翻了的调色盘。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夜空中闪烁着,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而她握着一个人的手,像握着一棵树的根,稳稳地,扎在这片土地上。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许清禾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上海的灯火和巴黎不一样,巴黎是温柔的、浪漫的、像一首慢板的钢琴曲;上海是热烈的、直接的、像一首快板的电子乐。但她喜欢上海。这里有她的工作室,她的梧桐树,她的冰粉摊子,她的橘猫。这里有她的过去,也有她的未来。这里有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谢临渊的消息。“在干嘛?”

“在看夜景。”她回。

“好看吗?”

“好看。但比不上巴黎。”

“那下次再去。”

“好。下次一起去。”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夜空中闪烁着,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黄浦江上还有游船在缓缓行驶,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彩虹。她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忽然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谢临渊,”她打字,“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没有你,我会在哪里?”

回复来得很快。“你会在巴黎。会在伦敦。会在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因为你是一个不会停下的人。”

她笑了。“那你呢?如果没有我,你会在哪里?”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她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过了大约一分钟,消息来了。“我还在原地。等你。”

她的眼泪又来了。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像无数颗被点燃的星星。她想起他说的话——“因为你值得。”她想起他说的话——“你的光,藏不住。”她想起他说的话——“我来了。”

“谢临渊,”她打字,“你知道吗,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

“嗯。”

“也是最温柔的人。”

他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熊猫头,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个圆圈,鼻子是一个椭圆,耳朵是半圆。和那个贴在冰箱上的一模一样。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擦了擦眼泪,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晚安,谢临渊。”

“晚安,清禾。”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颗被谁精心安置的钻石。那栋白色的小楼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那些设计稿在墙上安睡,那幅月光海的绣品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个歪歪扭扭的熊猫头在黑暗中微笑。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各自躺在床上,看着同一片星空,想着同一个人。巴黎不是终点。光,还在路上。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许清禾闭上眼睛,想着“归途”。想着那些树,那些在冬天里光秃秃的、但春天会开花的树。想着那些根,那些扎在心里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根。想着那些路,那些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路。想着那个人,那个在伦敦东区的地下室窗外站了四十分钟的人,那个在深夜的弄堂口等了两个小时的人,那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种下了一片春天的人。那个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只会煮粥炖汤画歪歪扭扭的熊猫头的人。那个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薰衣草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她梦到一片森林,森林里有很多树,每一棵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叶子茂密,有的光秃秃的。但每一棵都站着,稳稳地,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她走在森林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碎金。她走了很久,走到森林的深处,看到一棵树。那棵树不高,也不粗,枝条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张开手臂。树上没有叶子,但枝干的顶端,有一些小小的、鼓鼓的、粉红色的花苞。她站在那棵树前,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苞。花苞很软,很暖,像有生命一样。她笑了。她知道,春天来了,它会开花的。

第二天清晨,许清禾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那片森林,那些树,那棵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张开手臂的树。她忽然知道,“归途”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了。

她翻身下床,走到工作台前,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雪白的,空空的,像一片刚下过雪的原野。她拿起铅笔,开始画。她画了一棵树。不是昨天那棵歪歪扭扭的、枝条四散的树,而是一棵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一个人在等待的树。树的枝干很粗,很稳,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枝干上没有叶子,但有一些小小的、鼓鼓的、像要炸开的花苞。树的旁边,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小路上有脚印,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像很多人走过。她画了很久,画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画到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画到那只橘猫又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小杨来的时候,她还在画。“清禾姐,”小杨说,“你一晚上没睡?”

许清禾放下铅笔,看着那幅画。“嗯。”她说。

小杨走到她身后,低头看那幅画。“这是……”

“‘归途’。”许清禾说,“第一件。”

小杨看着那棵树,看着那条小路,看着那些脚印。她的眼眶红了。“清禾姐,”她说,“这是你画过的最好的画。”

许清禾笑了。“不是画,”她说,“是衣服。”

小杨愣了一下。“衣服?”

“嗯。”许清禾拿起铅笔,在那棵树的旁边,画了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穿着一件长长的、像树一样挺拔的外套,外套的领口是枝干的形状,袖口是花苞的形状,下摆是树根的形状。外套的面料,她想用那种厚实的、有筋骨的、像树皮一样的棉麻混纺。颜色是深棕色的,像冬天的树。但领口和袖口,要用那种会发光的丝线,绣出花苞的轮廓。金黄色的,像春天。

“这件衣服,”她说,“叫‘根’。”

小杨看着那件衣服,又看着她。“清禾姐,”她说,“你知道吗,你真的是一个天才。”

许清禾摇了摇头。“不是天才,”她说,“是走了很多路的人。”

“归途”系列的第一件作品“根”,在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完成了。比许清禾想象的还要美。外套是深棕色的,像冬天的树。面料是那种厚实的、有筋骨的棉麻混纺,摸上去粗糙,但穿上去很暖。领口是枝干的形状,用那种会发光的丝线绣出了细细的纹路,像树皮的裂纹。袖口是花苞的形状,用金黄色的丝线绣出了鼓鼓的、像要炸开的花苞。下摆是树根的形状,不规则的,像根扎在泥土里。

小杨看到这件衣服的时候,哭了。“清禾姐,”她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衣服。”

许清禾站在人台前,看着那件衣服。它像一棵树,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张扬,不争不抢。但它有力量。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从根里生出来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力量。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谢临渊。“‘归途’的第一件。叫‘根’。”

回复很快就来了。“好看。像你。”

“像我的什么?”

“像你的心。安静的,但有力量。”

她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石板路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那只橘猫蹲在树下,舔着自己的爪子,对来来往往的人视若无睹。卖冰粉的摊子收了,换成了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里冒着白烟,甜丝丝的香气飘了很远。她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忽然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谢临渊的消息:“清禾,你知道吗,你画的那棵树,让我想起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小时候,老家门口有一棵树。很大,很老,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每年春天,它会开满白色的花,花瓣小小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场雪。我在那棵树下学会了走路,学会了骑车,学会了系鞋带。后来,老家拆了,树也没了。我以为再也看不到那样的树了。但今天,你画的那棵树,让我想起了它。”

许清禾的鼻子酸了。“谢临渊,”她打字,“那棵树还在。”

“在哪儿?”

“在你心里。根扎在心里,就永远不会消失。”

“归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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