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已经被调查了。
苏静在等一个答案。
你们要给她一个答案。
你是律师。
你要讲证据。
你不能逃避。
你不能——
她睁开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纸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叠痕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像是一道伤口。
她松开手。
站起来。
走了几步,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眼眶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阴影。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肿,是另一种东西,某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灰败。
她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下楼。
客厅里,周敏醒了。她坐起来,看到林念下来,愣了一下。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念没有回答。
陈晓也醒了。她靠在扶手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目光扫过林念,又移开了。
王芳没有动。她还坐在餐桌旁,目光跟着林念移动。
林念走到茶几前。
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没有说话。
没有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另外三个人看。
周敏先反应过来。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她捂住了嘴。
陈晓也走过来。她看了那张纸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袖口。整理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王芳最后一个站起来。
她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四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围着那茶几。
茶几上放着那张纸。
那张1999年7月12日的纸。
安静了很久。
陈晓先开口。
“这是你的笔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念点头。
“……是。”
周敏放下捂嘴的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林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周敏先开口。
“你当年才十五岁。”
林念抬起头,看着她。
十五岁。
十五岁也该知道什么是对的。
她想这么说。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当年就知道。
十五岁的她比现在很多人都成熟。她是班里的前三名,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知道什么是对的。
她只是选择了不说。
选择了写那封“情况说明”。
选择了用“不好意思介入”这五个字把自己摘干净。
她没有撒谎。
但她也没有说真话。
她只是站在中间,站在那条线上,既不靠左,也不靠右,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选择了不知道。
沉默。
更长的沉默。
林念站在那里,等着另外三个人说话。
但没有人说话。
陈晓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周敏的手还捂在嘴边,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芳的手指还在画圈,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安慰。
最后是王芳先开口。
“我们都一样。”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林念听见了。
她看向王芳。
王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上。
“我们都一样。”王芳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了无数遍的事,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
都一样。
都是沉默者。
都是旁观者。
都在那个夏天选择了不说。
林念把那张纸收回。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拿一份重要的证据。
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没有解释。
不需要解释。
信上的字迹就是最好的说明。
“林念那一晚”的说明。
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八点了。
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在地板上画出一片一片的金色。
又是新的一天。
但对她来说,这个新的一天,和过去的二十七年没有任何区别。
她还在那条线上。
站在中间,站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既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
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她不知道该怎么走出来。
也许永远走不出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站在那里了。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周敏叫住她。
“林念,你去哪?”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出去走走。”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阳光很刺眼。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