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接待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
王芳坐在塑料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的那块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昨晚一夜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报案的事。天花板上那盏灯她盯了一整夜,看得眼睛都酸了。
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正在电脑上敲字,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八点十分。
她们提前了五十分钟到。
林念站在接待台前,和那个年轻警察说着什么。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无名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她没戴,但这个习惯性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王芳听不太清林念和警察说了什么,她只看到林念的嘴在动,偶尔点点头。证物袋还捏在林念手里,透明的塑料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周敏坐在王芳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不停地搓。搓得动作很轻,但那个声音王芳听得清清楚楚。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
"林律师和李警官约的八点。"陈晓靠在墙边,声音很低,"说是值班结束后专门接待我们。"
陈晓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挽在脑后,很利落的样子。但王芳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整理袖口,整理了一下,又整理了一下。指节有点发白。
八点二十。
王芳的手心全是汗。她用另一只手攥着,把汗蹭在裤子上。
她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苏静站在游泳池边,朝她伸出手,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王芳听不见。她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她就醒了。
接待台后面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便装,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足。他看到林念,脸上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林律师。"
"李警官。"林念迎上去,伸出手。
李警官和她握了握,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四个人,在王芳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周敏和陈晓身上。
"这就是你的当事人?"
"对。"林念说,"我们是来报案的。"
李警官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好,那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林念跟在后面。经过王芳身边的时候,林念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走吧。"
王芳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好像不太能承重。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林念往里走。
周敏跟在她后面,脚步很轻。陈晓走在最后,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笃笃作响。
李警官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人民警察为人民"之类的字。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着。
四个人挤进来,显得有点局促。
"坐,都坐。"李警官指了指那两把椅子,又指了指墙边的一排塑料凳子。
王芳在塑料凳子上坐下。凳子很硬,硌得屁股疼。但她没动。
林念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照片、举报信的情况说明、周敏和陈晓的证词。她的手很稳,放东西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这是我们的材料。"她说,"情况是这样的——"
她开始说,声音很稳,条理很清楚。王芳听着,但渐渐开始走神。
李警官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偶尔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大概就是这样。"林念说完了,声音顿了一下,"这张照片拍的是1999年的事。"
李警官拿起照片,对着光看了看。
照片上张伟的背影,王芳不敢看。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个姿势,那个角度,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芳的耳鸣突然响了。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振。
"像素不高。"李警官说。
"是的。"林念说,"但能看出两个人。能看出张伟抓着苏静的手腕。"
林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又移到王芳脸上。她看到王芳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个证据效力怎么样?"李警官问。
林念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按照现在的刑事诉讼法,这种年代久远的性侵案件,关键是要证明当年确实发生过。如果能找到其他佐证——比如当年的病历、报警记录、或者当年的证人——可以和照片形成证据链。即使受害者本人暂时找不到,检察院也会考虑立案。"
李警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个苏静现在在哪里?"
林念顿了一下。
"我们也在找她。"
"也就是说,受害者现在下落不明?"
"……对。"
李警官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案子不好办。"他说,"时间太久,证据不足,受害者失踪。你们有心理准备吗?"
王芳的心跳得很快。耳鸣开始隐隐约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振动。
"我知道。"林念说,"但我们还是想试试。"
李警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芳一眼。
"行。"他说,"材料我收下了。回头我让同事查一下当年的档案,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有进展我会联系你。"
他站起来,林念也跟着站起来。
"谢谢李警官。"
"谢什么。"李警官说,"这是我们的工作。"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刺眼。王芳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远处。天很蓝,云很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样?"周敏走到她身边,声音有点小心翼翼。
"受理了。"林念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陈晓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动作很利落。
"至少迈出了第一步。"她说。
王芳没说话。她的耳鸣还在响,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
林念看了她一眼。
"先回车上吧。"
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晒得有点烫。林念打开车门,空调冷气涌出来,扑在脸上,凉凉的。
四个人上了车。
林念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
"接下来怎么办?"周敏问。
"等消息。"林念说,"李警官说会查当年的档案。但我觉得希望不大。"
陈晓在后座轻轻哼了一声。
"当年能压下来,说明有人打过招呼。现在想翻出来,没那么容易。"
林念没反驳。她知道陈晓说得对。
王芳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路边的一排树,树影在阳光下晃动。树叶是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你当时怎么想的?"
林念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王芳的思绪。
王芳转过头。
"什么?"
"那张照片。"林念说,"你当时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拍下来?"
王芳愣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像是在把话咽回去。
"王芳?"周敏在后面轻声叫她。
"我……"
王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耳鸣更响了,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蝉在耳边叫。她知道这是幻觉,是她的脑子在骗她,但她没有办法让那个声音停下来。
"你不用现在说。"林念说,"但我想知道。"
王芳看着林念。
林念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是看着她,等着。
王芳想起苏静。
那张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的耳鸣突然变得更响了。
过了很久。
"我想保护她。"
王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周敏没听清。
王芳深吸一口气。
"我说,我拍那张照片,是因为我想保护她。"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晓在后座坐直了身体,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保护苏静?"林念问。
"对。"王芳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圈,或者线条。看得清形状,但没人在乎。
"我看到张伟把苏静拉进游泳池那边。我想过去帮她,但我不敢。我躲在树后面……然后我拿出相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我拍下来就是证据。有了证据,苏静就能报警。张伟就会被抓走。他就不能再伤害她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停了下来。
耳鸣还在响,但好像轻了一点。
"后来呢?"林念问。
王芳没有回答。
"后来发生了什么?"林念又问,"你拍下了照片,但为什么没有报警?"
王芳闭上眼睛。
她不想看到林念的眼睛,不想看到周敏和陈晓的表情。她只想把自己缩起来,缩成一个很小的球,藏在某个角落里。
"我不敢。"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不敢?"陈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为什么?"
陈晓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因为……"王芳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知道张伟家里有关系。我知道他爸是干什么的。我知道他要是被抓了,他们会查是谁拍的照。我会完蛋。"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我想保护苏静,但我更怕我自己出事。我是个懦夫。我是个自私的懦夫。我只想……我只想让她有证据,然后让她自己去报警,让她去告他。我不敢出面。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她睁开眼睛。
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
"但后来她退学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周敏没听清。
"苏静。"王芳说,"她被退学了。我看到她被带走。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个人走。我站在教室里,不敢出去,不敢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的那排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