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简宣布下班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头。
众人收拾收拾都准备下班了,宋星阑也不例外。
当他踏出办公室的大门,却惊讶的发现会客室外多了两个老人。
UCD很少会有外人来,见状他好奇的询问路过的甘蓝道:“他们是?”
甘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恍然:“哦,那就是赵红霞的父、母亲,应该是过来认尸的。”
男人拄着拐站在椅子旁边,一条裤腿空空荡荡。
女人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一脸呆滞的直视着正前方,一眼就能看出精神不太正常。
甘蓝叹气道:“听说她也是个苦命的,十八岁那年她爸在工地上干活,结果安全绳断了从高空坠下。”
“老板没给钱就跑了,命是保住了可腿只能截肢,她妈生了老二就疯了,家里还有一个奶奶常年瘫痪在床。”
他看着那两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目露同情:“赵红霞瞒着家里说是在一家理发店帮人洗头,他们还不知道女儿沦落风尘的事。”
“听说她赚的钱都贴补家里了,她之前会被村长的儿子骗,也是因为那个混蛋跟她说会帮她一起照顾家里。”
宋星阑看着每当有警察路过,男人就小心翼翼的凑过去,赔着笑脸低声下气的问道:‘警察同志,是不是有我女儿的消息了?她人在哪儿?’
这一幕看得人心直发酸。
“不是说安排认尸吗?”宋星阑忍着心底的酸楚,转头询问道:“怎么还在这儿等着?”
“殡仪馆那边忙不过来,沈法医说要替死者整理一下遗容。”甘蓝解释道,说着又叹了口气:“总不好让她……就那样见她父母。”
宋星阑想起那具面目全非的碎尸,喟叹了一声:“是该整理的。
正说着,就见沈亦清推开法医室的门,示意甘蓝尸体已经准备好了。
甘蓝见状,转身带着赵红霞的父母进了法医室。
很快,屋内响起压抑的哭声。
沈亦清没有进去,他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只烟。
宋星阑见状走了过去:“你还好吗?”
对方面上带着一丝抹不去的愁绪:“有些难过吧!看着那些遗属悲痛欲绝的样子,我突然有些害怕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而破不了案,会让那些被害者永远含冤莫白。”
他望着远处的树影,语调飘渺:“我的家人、我的爱人,他们都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杀了他们的凶手是谁? ”
“还有那些失踪的人们,对他们的家属们来说,看见希望的同时很可能也会看见绝望,用一生去等这样的一个希望,实在太残忍了!”
他的话让宋星阑立刻联想到了他母亲。
宋星阑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能说出安慰的话来。
他的异常让沈亦清立刻明白过来:“楚行简跟你说了?“
“对不起。”宋星阑面颊烧得厉害,非礼勿听,这种隐私的事情,他俩当时就不该提及的。
“没什么,也不是见不得人的。”
沈亦清倒是很看得开,他将烟按熄:“我母亲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小时候什么都要求我和我哥做到完美,后来我哥承受不住压力自杀,我父亲就抛弃我们离家出走了,只留下我跟母亲相依为命。”
“我那会儿就想着,她要是不见了就好了,可真等她不见了,我又……”
他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后来我开始拼命收集报纸,总想着也许有一天,能在上面看见她的消息。”
宋星阑神情怔仲:‘原来是这样。’
从见面开始,沈亦清给他的印象就是完美的,禁欲、优雅、善解人意。
可谁能知道,这样一个完美的人,竟然拥有如此悲惨的过往。
似乎是觉得话题有些沉重,沈亦清转头又开起了玩笑:“行简以前常调侃我,不在沉默中完美,就在沉默中变态。”
“他向来怪话多。”宋星阑顺着他的话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与他们一层之隔的办公室,姚文选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不速之客,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只是好心帮个忙,结果把自己帮成了数据库。
不免开口抱怨道:“我说你能不要一遇到事就往我这儿跑行吗?”
对面的人没有像以往那样同他斗嘴。
姚文选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怎么了?”
男人垂着眼眸:“他妈妈的案子你知道吗?”
姚文选心头一跳,强作镇定的询问道:“他妈妈?”
楚行简点了点头:“宋星阑的档案上只写了他母亲是因为一场事故早逝,可具体是什么事故,档案里并没有提及。”
姚文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神色复杂的拉开抽屉,找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了他。
楚行简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画面上的女子二十三、四,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笑靥如花。
耳旁是姚文选低沉的声音:“档案里只记载了叶静婷在他七岁那年意外去世,具体的情况我也是听和他共事过的同事说的。”
“据说那个女人死得极惨,可是因为证据不足,到现在也没抓到凶手。”
姚文选说着忽然问道:“对了,他现在也还是不吃药吧?”
楚行简回想起之前去白果村的那次,点头后却忽然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以前的同事说的。”姚文选点了一支烟:“不过想想也正常,如果吃药会让他想起他妈妈死去的样子,再强大的人估计也会有芥蒂。”
“等等——”楚行简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隐藏起来的信息:“你的意思是说,他妈妈死的时候他在现场?”
姚文选点头,跟着纠正他道:“确切点说,是经历了整个凶杀案。”
楚行简心头一震,他艰难的追问道:“你说的经历整个凶杀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姚文选抖了抖烟灰:“那个凶手拿他和他母亲做人体实验,听当时参与救援的人说,那个疯子几乎给他俩试了当时所有正在开发的药物。”
“他运气好活了下来,至于他母亲,与其说是被杀害,倒不如说是因为药物副作用活活痛死的。”
男人低沉的声音有些微哑:“他母亲死后,凶手自己打电话报了警,但因为绑架地点太偏僻,搜救人员找到那里已经是一天后了,屋里早就没了凶手的身影,只有叶静婷的尸体和他。”
姚文选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得楚行简心口一阵钝痛;‘叶静婷死的时候,他才只有七岁啊!’
一个七岁的孩子,是怎么在最无助、最恐惧的情况下,和一具尸体呆了一天一夜?
母亲在他面前逐渐停止呼吸的时候,他心里该有多么的害怕?
随之而来的却是愤怒,不知是愤怒凶手的残忍,还是愤怒自己出现得太晚。
“说到这里。”
姚文选在楚行简的怒目中继续说道:“据说他被救出来后,指证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宋浮。”
这一刻,楚行简对宋浮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这么残忍?
甚至这个孩子还是他的亲生儿子!
姚文选碾熄了烟头,感慨道:“其实我还挺佩服他的,几次亲眼目睹亲人、朋友死在自己面前,如果换做是我,恐怕早就疯了。”
楚行简仰头逼自己掩下眼底的心疼和酸涩,他跟姚文选道了一声谢,起身离开了。
“去哪儿啊?”姚文选看着他的背影追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
办公楼前的停车场,宋星阑拿着一张复印件看得出神。
‘致星星:光明只是一瞬,黑暗才是永恒!’
虽然两名死者的死法、处理尸体的流程基本一致,但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丁丽欣的提包里只有写着这句话的A4纸,可赵红霞的提包里却放了一张她少年时的照片。
无论是尸体的处理、提包遗留物,凶手对赵红霞的关注度都远远高于丁丽欣。
从这方面来看,丁丽欣似乎是凶手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处理尸体,而赵红霞才更像凶手的目标。
“在看什么?”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星阑回头,就见车的主人正靠在后车门上看着自己。
他没有回答,只是提醒道:“你迟到了。”
楚行简按了解锁键,大灯亮起的同时后视镜自动复位。
“有点事耽搁了。”他这样回答。
宋星阑却发现对方眼角微红,倒像是哭过了。
他没有拆穿,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