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斋的匾额摘下了，静静地靠在院墙角落。门楣上空了出来，等待着一方新匾。

铺内铺外已洒扫干净，破损的门窗换了新板，仔细闩牢。墙面用新调的垩土重新抹过，透着湿漉漉的灰白，散发出泥土与草梗混合的、生涩的气息。前堂用几块旧门板拼成简易的诊台与药架，后院厢房收拾出两间，一间贮放药材，一间略铺干草，可容病重者暂歇。虽处处因陋就简，却已有了医馆的清净模样。

开张这日，没有鞭炮，没有贺客。

只在清晨，谢疏尘默默将一块覆着红绸的木匾悬挂上门楣。一旁粉壁之上，贴着方方正正两张素纸，一张是孟知微手书的“诊症敬告”，列明看诊时辰、规矩；另一张则是“避疫要则”，细写清洁、饮食、起居等防疫紧要处。字迹清秀工稳，一望便知是下过苦功的。

文老早早开了门，搬了把旧椅子坐在檐下，眯着眼，像是晒太阳，又像是在静静守着。

起初，街上冷冷清清。偶有路人经过，朝这焕然一新的铺面投来好奇或审视的一瞥，又匆匆走开。斜对街的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面生的茶客，目光不时瞟向这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孟知微端坐堂内，面前摊开医书，神色平静。陈嬷嬷腿伤未愈，坚持坐在一旁，帮着整理为数不多的药材。谢清禾乖巧地守着个小炭炉，上面煎着给谢母的药。

日头渐高，第一个踏进门的是个熟面孔——村口的赵大娘。她挎着个小篮，脸上带着笑，又有些局促。

“孟大夫，恭喜开张！老婆子没啥好东西，几个鸡蛋，您别嫌弃。” 她将篮子放在门边，又压低声音，

“外头，有秦家伙计在茶楼盯着呢。您多当心。”

孟知微起身接过，温言道谢：“大娘有心了。快请坐。”

赵大娘没坐，只道：“我就是来沾沾喜气。回春堂啊，这名字好，听着就舒坦。那您忙，我先回了。”

说罢，匆匆走了，却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来。多是曾去土地庙看过诊的，或是听邻里提过的。有的放下把青菜，有的搁下几个铜板，都说添个彩头。没有大声喧哗，只有低声的问候和祝福。气氛有些奇异的肃穆，又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意。

午时将近，一个青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苏婉凝。

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青衫，只是浆洗得格外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个不小的、用蓝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

“孟大夫，谢公子。”她走进堂内，对孟知微和刚从后院走出的谢疏尘颔首致意，目光清正，“恭喜回春堂开张。苏婉凝身无长物，唯有此物，或可略表心意，亦……，了却一桩心事。”

她将蓝布包裹放在诊台上，一层层，极其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套戏服。绯红的底，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与鸾凤，虽然颜色已有些黯淡，金线也脱落了不少，甚至有数处明显的破损与修补痕迹，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华美与精致。尤其是那对水袖，薄如蝉翼，虽边缘已毛糙，但质地非凡。

“这是凝香班最后一套完整的蟒袍女帔，昔年最红时置办的，班里的镇班之宝。”

苏婉凝抚过那细腻的绣纹，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眷恋，有痛惜，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绝。

“如今班子潦倒，此物留在我手，亦是明珠蒙尘。前日承蒙谢公子以米相赠，解燃眉之急。婉凝无钱偿付，愿以此袍为质，暂押于谢公子处。待他日班子稍有起色，必当赎回。”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固执地看着谢疏尘：“请谢公子务必收下。否则，前日之米，婉凝受之有愧，寝食难安。”

堂内一时寂静。陈嬷嬷和谢清禾都屏住了呼吸。文老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边，静静看着。

孟知微看着那套承载着一个戏班最后荣耀与记忆的戏服，心中触动。她明白，这不是抵押，是苏婉凝在竭尽全力，维护着自己和整个戏班最后那点不容玷污的尊严与骨气。她收下米，就必须给出对等的、她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谢疏尘的目光落在那套戏服上，停留片刻。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向苏婉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苏班主，此袍于你，于凝香班，意义非凡。非金可量。”

苏婉凝抿紧唇，等待着他的判决。

“谢某不擅保管如此贵重之物。”谢疏尘话锋一转，“且此袍既有破损，何不寻巧手匠人修复如新？他日《春回赋》开锣，正需此袍，方显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