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的?”她问。
“嗯。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就想着先做好,您回来就能吃了。”
高桥没说话。她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好吃。”她说。
潮子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你不吃?”高桥问。
“我在路上吃了点东西。”
高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夹了一块肉放在旁边空碗里,推过去。“吃了再走。”
潮子愣了一下,坐下来,端起碗。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吃完饭,潮子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干净。高桥坐在客厅里看稿子,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潮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想说“谢谢您让我住在这里”,但没说出口。她怕说了,就显得生分。
“高桥女士。”
“嗯?”
“我去学校了。”
高桥抬起头,看着她。“路上小心。”
潮子点点头,换鞋,推门出去。
夜校在涩谷区的一所公立高中里面,用的是白天全日制学校的教室。她走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学楼亮着灯,一楼最右边的几间教室,是给夜间部用的。
她找到办公室,推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正在抽烟。看见她,把烟掐了。
“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新生?”
“嗯。”
他拿出一张表格,让她填。潮子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字很工整,佐佐木老师教的。写到“出身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静冈县,那个小渔村的名字。她写下去,继续填后面的。
“学费。”男人说,“一个学期三千五百日元。教材费另算。”
潮子从布包里拿出那些钱。她妈妈给她的,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桌上。那个男人看着那些钱,没有说话。他收好钱,开了一张收据,递给她。
“教室在一楼最右边。国语课,现在正上着呢。”
“谢谢您。”
她拿着收据,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走到最右边那间教室,推开门。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座位,只坐了一半。坐在前排的都是年轻人,和她差不多大,有的还穿着工作服,袖口有油渍。坐在后排的是几个中年人,头发已经少了,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听课还是在睡觉。
讲台上站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正在念课文。他看见潮子站在门口,停下来。
“新生?”
“是。”
“进来吧。找个位子坐下。”
潮子走进去,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翻开,等着。
老头继续念课文。是国语的课本,第一篇,讲的是极乐世界的莲池边,佛祖散步的时候,看见一个叫犍陀多的盗贼在地狱里挣扎。佛祖想起他曾经救过一只蜘蛛,就垂下一根蜘蛛丝去救他。犍陀多顺着蜘蛛丝往上爬,爬到一半,回头看见其他人也跟着往上爬,他怕蜘蛛丝断了,大喊“这是属于我的,你们下去”。话音刚落,蜘蛛丝断了,他又掉回地狱里。
潮子听着,想起小时候佐佐木老师讲过的那些故事。那时候她坐在村小的教室里,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佐佐木老师说:“潮子,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不管去哪里,都要读书。”现在她坐在东京的教室里,窗户关着,外面是车声和人声。但老师在讲课。她还在听课。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标题,写下作者的名字。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你字写得真好。”他小声说。她没回答,继续写。
下课铃响了。老头合上课本,说了句“下次记得带课本”,走了。教室里的学生站起来,有的走了,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拿出饭盒开始吃东西。潮子坐在那里,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旁边的男生还没走。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他看着潮子,犹豫了一下,说:“你是新来的?”
“嗯。”
“我叫中村。”
“浜田潮子。”
“你是从哪儿来的?”
“静冈。”
“静冈啊。那边有海吧?”
“有。”
“真好啊。我从小在东京长大,没见过海。”
潮子看着他。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不像健一郎。健一郎的脸是硬的,线条是直的。这个人是软的,圆的。
“海也没什么好看的。”她说。
中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骗人。海边肯定很好看。”
潮子没说话。她站起来,背上包。
“明天还来吗?”中村问。
“来。”
“那明天见。”
“嗯。”
她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出校门。外面是涩谷的夜晚。霓虹灯亮了,红的,蓝的,绿的,把街面照得花花绿绿的。人比白天还多,年轻人穿着喇叭裤,烫着卷发,笑着,闹着,从她身边走过去。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桂花树在路灯下面,叶子被光照着,亮亮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巷子,上楼。
高桥女士的房间灯还亮着。她听见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的,很有节奏。她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还是那样,榻榻米,矮桌,柜子。窗台上那枚贝壳,白白的,有粉色的纹路。她坐下来,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翻开。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她开始算账。学费三千五百,教材费还没交,咖啡店的工钱要月底才发,一天四个小时,时薪二百二十,一天八百八十日元。一个月如果干满,能有两万多。但交了学费,买了课本,剩下的不多了。她还要吃饭,还要还森本先生的人情,还要给妈妈寄钱。不够。远远不够。
她把数字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够。她需要再找一份工。下午的,或者周末的。什么都可以。洗碗,扫地,搬东西。什么都可以。
她把笔记本放好,躺下来。榻榻米凉凉的,贴着后背。
她闭上眼睛。没有海浪的声音。只有远处的电车声,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转。还有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明天再去找。”她对自己说。“下午的工,或者周末的。什么都可以。”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她听见高桥女士走路的脚步声,轻轻的,从这头到那头。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