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没有回答。她想起一个人。不是松本亚矢子,不是电视上的清源幸司。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没有站在灯光下,没有化妆,没有穿红裙子。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坐在礁石上,光着脚,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那是她自己。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好看,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好看。
“那个坐在礁石上的女孩。”她说。
高桥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潮子走出杂志社,站在楼下。天还没黑,太阳在西边挂着,把对面的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的。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片金色的光。然后她低下头,往夜校的方向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工作服,袖口有油渍,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正在吃东西。是中村。他看见她,愣了一下,把饭盒放下,站起来。
“浜田。”
“中村。”
“你今天来得早。”
“嗯。”
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她说。
中村点点头,把饭盒收起来。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潮子走在前面,中村跟在后面。走到教室门口,潮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中村。”
“嗯?”
“你每天都是自己带饭?”
“嗯。家里做的。”
“谁做的?”
“我自己。”他笑了一下,“我妈很早就没了。我爸在工厂上班,顾不上我。我就自己学着做。”
潮子看着他。
“好吃吗?”她问。
“还行吧。能吃。”
潮子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弯。中村看见她笑,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们走进教室,在各自的位子坐下。老师进来了,翻开课本,开始讲课。潮子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字还是那么工整。窗外的天黑了,教室里的灯亮着,照在她的本子上,白花花的。她写着写着,想起摄影棚里那盏灯,想起松本亚矢子站在灯光下的样子。那个人被灯照着,所有人都看着她。而她坐在这里,没有灯照着她,没有人看她。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又写下一个字。她在想,被灯照着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很热?是不是刺眼?是不是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听课。老师在讲《蜘蛛之丝》的最后一节。犍陀多掉回了地狱。那根蜘蛛丝断了。他本来可以爬上去的,但他回头看了别人一眼,就掉下去了。潮子想,如果他是自己一个人,是不是就能爬上去?还是说,那根丝本来就是断的,不管有没有别人,它都会断?
她把这个问题写在笔记本的边上。写完了,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下课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中村在外面等她。
“浜田。”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校门,往公寓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桂花树在路灯下面,叶子被光照着,亮亮的。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巷子,上楼。
高桥女士的房间灯还亮着。打字机的声音嗒嗒嗒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潮子推开自己的房门,把包放下,坐在榻榻米上。窗台上那枚贝壳,白白的,有粉色的纹路。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
她想起今天在摄影棚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些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些咔嚓咔嚓响的快门。她想起自己坐在礁石上的那天,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森本先生举着相机对着她。那时候也有快门的声音,但没有灯。只有海,只有风,只有她自己。
她不知道哪一个更好。她只知道,那天在海边,她很舒服。就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让风吹着。那是她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