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的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旁边有人换录音带的磁带,窸窸窣窣的。清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碟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潮子站在那里,听着他说的话。每一句都那么稳,那么对,像事先想好的,又像不用想就知道该这么说。她想起在渔村的时候,村里人说话不是这样的。他们说话是碎的,颠来倒去的,说一半咽一半,你得猜。他不是。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完整的,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采访结束了。摄影棚里的灯关了几盏,光线暗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搬灯的搬灯,收背景布的收背景布。潮子走过去,把桌上的茶杯收进托盘。她低着头,把杯子一个一个码好。
“你好。”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起头。清源站在她面前,离她两步远。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不是打量,是认出来了。
“我们见过。”他说,“在咖啡店。”
潮子看着他,没说话。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那天和朋友一起去的。”他说,“你在这里工作?”
“嗯。”
他点点头,看着她。她今天穿着素色的上衣,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鼻尖上那颗痣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显出来,不抢眼,但你看见了就忘不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在这里做些什么?”
“整理资料。端茶倒水。”她顿了顿,“什么都要做。”
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托盘。她端得很稳,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留下的。她的手不白,指节上有茧子,指甲剪得很短。他看着那双手,没有说什么。
“你还有咖啡店的工作?”他问。
“嗯。上午在咖啡店。下午在这里。晚上上课。”
他愣了一下。“晚上上课?”
“夜校。”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十七岁,每天做的事情是上学、训练、比赛。他以为那已经很累了。这个女孩比他小,却已经在打几份工,晚上还要读书。她站在那里,端着托盘,瘦瘦的,但站得很直。
“挺了不起的。”他说。
潮子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在渔村,没有人说她了不起。他们说她“可怜”,说她“命不好”,说她“跟她妈一样”。从来没有人说她“了不起”。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摄影棚中间,手里端着托盘,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痣上。她站在那里,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根扎得很深。
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他说的话。“挺了不起的。”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托盘端到厨房,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她回到资料室,继续归档那些照片。
那天晚上,她躺在榻榻米上。她想起清源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低低的,厚实的。她想,原来十七岁的男孩子可以长成这样。没有伤疤,没有被打过的痕迹,站在那里就知道自己是谁。她想起健一郎。他十七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会像清源一样吗?不会。他是大海,大海不需要光。它自己就是深的。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