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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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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们开始提问。先是问山田导演,为什么想拍《潮骚》,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为什么选这座岛。山田导演的回答很短,像他拍的电影一样,不急不慢。

然后有人问桐生:“桐生君,这次和新人搭档,有什么感想?”

桐生看了看旁边的潮子,想了想,说:“她很特别。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怎么拍的演员。你看着她的时候,会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演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和她搭戏,你不用去想怎么接,你只要站在那里,她就把你带进去了。”他说得很慢,像在挑拣合适的词。说完,又加了一句:“我觉得这部电影会很有意思。”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有人点头。接着话筒转向潮子。一个戴眼镜的记者问:“浜田小姐,你是第一次拍电影吧?”

“是。”

“听说你是在海边长大的?”

“是。静冈的一个小渔村。”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另一个记者问:“你以前演过戏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被选上的?”

潮子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山田导演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过了话。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轻,像在聊家常。“我是在一个摄影展上看到她的照片的。那张照片拍的是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头发。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后问自己:这个女孩是谁?后来我找到她,让她来试镜。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初江就是她。不是因为她演得好,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是初江。这种东西,不是教出来的。”

一个女记者举手,站起来问:“山田导演,这次您用的主演都是新人。桐生君虽然拍过几部戏,但也是年轻演员。您为什么不用更有经验的演员呢?”

山田导演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浅,但让人觉得不是在应付。“因为他们年轻啊。”他说。

“《潮骚》讲的就是年轻人的故事。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圆了的年轻人,是那种还带着棱角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年轻人。你找一个老演员来,他演得再好,那也是‘演’。我要的不是演,是他们在镜头前不知道怎么藏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个样子。桐生君站在那里,他不用说话,你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事。浜田小姐站在那里,你不用给她剧本,你就知道她是从海边来的。这就够了。演得好不好,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要的是‘是’,不是‘像’。”

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山田导演没有再多说,把话筒推了回去。

发布会结束后,潮子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桐生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等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你刚才做得很好。”他说。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静,没有客气,也没有敷衍,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她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还……还好。我紧张得手一直在抖。你在台上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我的手也在抖。”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燥,没有汗渍。她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轻轻笑了一下,是眼角微微弯下去、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的笑。

“真的。”他说,把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她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指尖有一点点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但掌心是干的。她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根有点热。

“电梯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电梯门已经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他站在走廊里,伸手帮她按了一下按钮,然后退后一步。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收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指尖确实有一点不自然的红,像是攥过拳头留下的。

“谢谢。”她说。

他点了点头。电梯门慢慢关上。他的轮廓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

开机仪式在神岛上的港口边举行。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天,天很高,很蓝,海面上闪着碎碎的光。剧组在码头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祭台——一张方桌,上面摆着清酒、盐、大米、水果,还有一棵绑着白纸条的小松树。这是日本的传统,新戏开机要“开镜”,敲破酒桶的盖子,把酒分给所有人喝,祈祷拍摄顺利。

潮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祭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把白纸条吹得哗哗响。她想起小时候在渔村,每年夏天也有祭典,也是这样的桌子,这样的清酒,这样的海风。那时候她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里看,看见大人们拍手、鞠躬、喝酒。她不明白那些仪式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那些人的表情——很认真,很安静,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山田导演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木槌。他走到酒桶前面,把木槌举起来,敲下去。

“砰”的一声,木盖子裂开了。清酒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混着海风,咸的里面透出一丝甜。工作人员端着杯子,把酒分给每一个人。潮子也接了一杯。小小的白瓷杯,里面浅浅一层酒,清亮的,像海水。

她端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喝。她才十五岁,从来没有喝过酒——除了在酒肆里那一杯,仰头灌下去的,辣得她眼泪差点出来。那时候喝酒是为了保护妈妈,现在呢?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清亮的,安安静静的,不像那天晚上那样辣。她抿了一小口。甜的,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点点暖。不是那天晚上的味道。那天晚上是苦的,辣的,烧喉咙的。这杯酒是干净的,像这片海。

她抬起头,看见桐生站在不远处,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直。他好像感觉到她在看他,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山田导演站在祭台前面,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部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拍的是海边的故事。我们现在就在海边。所以,拜托了。”

他鞠了一躬。所有人跟着鞠躬。潮子弯下腰,看着脚下的木板。木板湿漉漉的,被海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着小小的贝壳,白的,硬的,紧紧地扒在木头上面。

船是中午出发的。

从鸟羽港到神岛,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船。潮子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小岛从海面上一点一点地浮出来。很小,比她的村子还小。岛上有山,山顶有一座神社,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港口停着几艘渔船。海风很大,带着腥味,咸咸的,湿湿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船靠岸的时候,她看见码头上已经搭好了拍摄用的架子。几个工作人员在搬运器材,有人认出了她,朝她挥了挥手。她走下船,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木板湿漉漉的,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今天穿了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硬邦邦。她不太习惯。她弯下腰,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木板上。凉凉的,湿湿的,木板上的纹路贴着脚心。她突然觉得踏实了。

桐生走在她后面。他也在看这座岛,那些房子、那些石阶、那些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墙壁。他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东京长大的他,见过的最大的海是在镰仓,干净的、安静的、被修剪过的海。这里的海不一样。野的,咸的,不讲道理的。

他看了潮子一眼。她光着脚站在码头上,正看着远处的海面。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这片海。

“你不穿鞋吗?”他问。

潮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穿。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不用解释的事。

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船已经开走了,港口里只剩下几艘小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晃着。岛上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和渔村一模一样。潮子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她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她看了它一眼,又放回去。然后她转身,往岛里走。光脚踩在石阶上,凉凉的,扎扎的,但她不怕。她从小就光脚走路,在渔村,在海边,在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上。她不怕疼。

桐生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很实,每一步都踩在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光着脚,手里攥着剧本,指节发白。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初江。她是那个从海里走出来的少女。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神岛的石阶上,往岛里面走。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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