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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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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远处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对自己发誓。

初江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一个劲儿地点头。

潮子她看着桐生说那些关于海、关于孤帆、关于要当一个表里如一的好男儿的话,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新治,是健一郎。他也是这样,在海边捕鱼,在码头上补网,想去船厂的铁皮棚子里学电焊。他说过,他要造一艘自己的船,能开到东京去的船。不是为了去东京,是为了开得远一点,远到能看见她站的地方。他没有新治这么会说话。他不会说“大海只给这个岛送来有益的东西”。但她知道,他心里也有那样的愿望。想保护一个人,想让她过得好。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她是初江,初江不会想起健一郎。初江只会看着新治,听他说话,然后在心里说:这个人,值得托付。她让自己成为初江。她的手上还有小时候在渔村留下的茧子,她的脚上还有被礁石割破的印子。她是潮子,她从海边来。所以初江的感动是真的,是她的。她分不清了。她也不想分清了。

潮子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不是眼泪,是风吹的。她这样告诉自己。桐生转过头,看着她。

“你刚才眼眶红了。”他说。

“风太大了。”她说。

下一场戏在泉边。这是小说里安夫企图侵犯初江的场景。

剧本上写着:安夫趁初江一个人在泉边打水的时候靠近她,想要侵犯她。初江反抗,抓起地上的沙子扔向他。一群黄蜂从旁边的蜂窝里飞出来,蜇了安夫,初江趁机逃走。

拍摄这天,天气很好。泉在岛的另一边,从剧组驻地走过去要二十分钟。泉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上面长着绿色的青苔。潮子蹲在泉边,手里拿着水桶。扮演安夫的演员比桐生大两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笑起来有点坏。

“开始!”

潮子蹲在泉边,把水桶放进水里。水桶沉下去,咕咚咕咚地响。她把它提上来,水从桶边溢出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初江。”安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黏黏的。她的后背一下子僵了。那个声音让她想起酒肆里的那些男人——喝醉了酒,歪歪倒倒地走过来,眼睛粘在她身上。她想起他们看她的样子,像看一件东西。不是人,是东西。

安夫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水桶翻了,水泼了一地。她的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踉跄了一下,一只鞋滑脱了,歪在旁边。她顾不上捡,看着安夫。

“你别过来。”她说。声音很冷,很硬。

安夫愣了一下。剧本上写的不是这样,但导演没有喊停。他朝她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更硬。她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朝他扔过去。沙子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她又抓了一把,又扔。沙子混着水,糊了他一脸。然后她转身跑了。另一只鞋也跑掉了,光脚踩在地上,跑得很快。裙摆被风吹起来,头发散在身后。她跑进树林里,看不见了。

扮演安夫的演员走过来,拍掉脸上的沙子。“她力气真大。”他说,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

山田导演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看了很久。

监视器里的画面已经停了。副导演凑过来,压低声音:“山田导演,要重拍吗?她刚才的反应好几处都不在剧本上。”

“不用。她刚才跑进树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对的。恐惧是真的,后面的愤怒也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这种东西补不出来。”他翻了翻前面的素材,“补几个近景。”

潮子蹲在泉边的时候,肩膀在抖。她不是在演初江反抗安夫,她是在反抗所有那些酒肆里的男人。她把那些东西都扔出去了。

潮子站在树林边上,弯着腰喘气。她的脚上沾了泥,脚趾被石头硌红了。手还在抖,掌心里还有沙子的印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沙子拍掉。心跳得太快了,她深呼吸,一下,一下,让它慢下来。

桐生弯下腰,把那只歪在泉边的鞋捡起来,又走进树林边上,把另一只也捡起来。他走到她身边,把鞋子放在她脚边,轻轻地说:“穿上吧。”

潮子低头看着那两双鞋,布面上沾了泥和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安静,站在那里,把鞋子帮她捡回来了。她弯下腰,把脚伸进鞋里。鞋湿了,凉凉的,但穿进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踏实了。

她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她突然想说点什么。不是解释,是说出来。

“以前在酒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一次我从前面走过去,一个客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桐生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那个人喝醉了,手很重,捏得我肩膀疼。我推开他,跑上楼。”她停了一下,“后来我妈不让我再去前面帮忙了。她说,她吃过的苦,不想让我再吃。”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泥,还有水渍。她想起妈妈。想起她站在酒肆柜台后面,脸上挂着那种笑,对着那些男人笑。想起她把潮子推进阁楼,说“上去,别下来”。想起她攥着那张名片,手在抖。她从来没有说过妈妈好。妈妈打她,骂她,揪着她的耳朵说“晒得像黑鬼一样将来谁要你”。

但也是妈妈,不让她再去前面帮忙了。也是妈妈,把学费塞进她手里,说“去读书”。也是妈妈,打电话给森本先生,说“求求你帮帮她”。

她的眼眶突然热了。她站在那里,攥着自己的衣摆。

桐生站在旁边,听着,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他想说点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

“今天,”她说,“我忘了是在演戏。那个人把手搭上来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俊逸而略带严肃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演戏的时候,如果有这种戏,你跟导演说。可以改。”

潮子看着他。“导演会改吗?”

“会。”他说,“山田导演会尊重演员的意愿。”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听着树林里的鸟叫。远处有人在喊“补景了”,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片场。她穿着那双湿了的布鞋,鞋里凉凉的,但走起来比光脚稳。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他的,长长的,她的,短短的,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潮子坐在码头上,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月光照在贝壳上,白白的,有粉色的纹路。她把它放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她想起妈妈。想起她站在酒肆柜台后面,对着那些男人笑。想起她说“上去,别下来”。

桐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两个人都不说话,听着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你说那些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我在想,你妈妈一定很不容易。”

“嗯。”她说。只有一个字,但声音很轻,很软。

桐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码头上,看着海。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光。她知道,岛的那边,是她的家乡。家乡的那边,是妈妈。她也许正站在酒肆门口,看着同一片月亮。

“桐生君。”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可爱的痣上,她妩媚的眼眸中透着少女的柔光。

“谢什么?”他轻声问,干净的凤眼中裹挟着未曾察觉的小心。

“今天。”她说,“你帮我把鞋子捡回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才转过头,平复一丝悸动,继续看着海。

“不客气。”他说。声音很轻,像海浪舔上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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