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店打工。下午去杂志社帮忙，晚上去夜校读书。”

“苦吗？”

她想了想。“不苦。只是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她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商店招牌，眼睛里映着那些红红绿绿的光。“每一步好像是别人推着我走的。但每一步，也是自己选的。”

桐生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路灯的光，是她自己的。

“你选得很好，是个有主见的女孩。”他说。

她笑了一下。“桐生君夸起人来，口气像个长辈。”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我有那么老吗？我还没到被人叫长辈的年纪吧。”

“不是那个意思啊，”她连忙挥挥手，慌忙解释，抬起眼睛看他，“是很可靠，话语中值得信赖的意思。”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俊逸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一个人拍戏的时候，会想家吗？”她对他有些好奇。

“不会。从小习惯了一个人。我爸是警察，工作忙，经常调动。我妈跟着他搬家，从山梨到东京，从东京到千叶，又从千叶回东京。”他的声音很平。“小时候总是在转学，刚记住同学的名字就要走了。后来就不记了。反正待不久。”

她听着，没有插话。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转学很多次、记不住同学名字、“反正待不久”放在一个孩子身上，不是小事。她只是走在他旁边，让他知道她在听。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你呢？”他问。“从渔村来东京，想家吗？”

“想。但不是想回去。是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怕自己混不好，怕对不起妈妈。怕她一个人在那边等我，我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

“你打电话给她？”

“打。告诉她我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她笑了一下。

“她对你最重要吧。”

“嗯。”

她没有说下去。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你跟你爸妈联系多吗？”她问。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不多，我妈偶尔会打电话。说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蒸了你爱吃的菜。从去年冬天蒸到今年春天，我还没回去过。”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我爸爸不打电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她从口袋里伸出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灯光落在她脸上。

“有时候我在想，她到底希不希望我回去。”她轻声说。“不管寄多少钱，她都说够了。不管问她什么，她都说好。从渔村到东京，她从来没说过一次‘你回来吧’。她只说，你管好你自己。”

绿灯亮了。她没有走，他也没有。

“她怕你分心。”他说。“她知道你在往前走。怕自己一开口，你就走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灯影，是一种把什么东西收住了的安静。也许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所以和他说话，她不用把话先在心里转几遍。

“你爸爸——”她问，声音轻轻的，“他是个怎样的人？”她没有父亲。小时候总是在想，有父亲是什么感觉。后来不想了。但听到别人说父亲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问。

他想了想，像在找一个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词。“他很少说话。在家里走路也没声音。”他顿了顿。“我小时候不太敢跟他同处一屋。后来就不想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的霓虹灯招牌上。那里正播着啤酒广告，一群人笑着举杯，他没往心里看。他只是避免看她。这些事大概没有跟别人说过。他保留了一部分，只说了这些，但又觉得对着一个问起来的女孩子说出来，是不是太多了。但他还是说了。也许是今晚街上没有人认识他们，也许是夜风里有关东煮和烤红薯的甜味让人不想藏东西。又或者是因为她站在那里静静听的样子，她所表现出的成熟和无声的慰藉，让他觉得说出来了也没关系。

她看着他，把他的话在心里放了一会。那种疏离不是冷漠，是很轻的、像隔了一层薄雾的东西。今晚好像看见了他另一面——不是新治，不是演员，只是他。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走在他旁边，两只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他也没有退开。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红灯变绿，绿变红，红又绿，谁都没有抬脚。

“走吧，”她说，“我们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吃什么？”

“关东煮。”她往街角热气腾腾的小摊看了一眼。“那个一直在冒烟。”

小摊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围着一条洗到发白的围裙，站在热汤后面。潮子和桐生在摊位前挨着坐下来，凳子不高，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老头也不多说话，问了一句“要什么”，就拿着碗等着。

“萝卜，鸡蛋，竹轮，昆布，牛筋……”她侧过头看他，“你呢？”

“和你一样。”

老板把她指的东西一样一样从铁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淋了一点黄芥末，递过来。

“我开动啦。”

她夹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好吃。”又夹起昆布，吃了一半，吃得入迷，嘴角沾了一粒黄芥末也不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往她的方向比了比。

“哎，不小心沾到了吗？”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慌忙地擦掉了。

“还是个孩子呢。”他笑着说。

她筷子攥紧了一些，认真起来。“不是孩子啦。新治从来不会认为初江是个孩子。”

她眼睛亮亮的，嘴巴还在嚼刚才那块昆布。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慢慢举起两只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嗨咿嗨咿，知道了知道了，初江已经是个女人了。”

她抿着嘴，嘴角弯了，低下头吃她的关东煮。萝卜炖得很软，入口就化。甜味在嘴里漫开，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他用签子把鸡蛋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进她的碗里。她抬起头，他没有看她，正低头吃他的萝卜。她低下头把那半块鸡蛋吃了。

吃完东西，他们继续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在她旁边。走到车站前面，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今天谢谢桐生君的款待。我要走啦。”

他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在东京这么久，我都没有这样走过。”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围巾搭在肩上，被他拢了拢。

“桐生君，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体贴？”她忽然问，声音不大，笑盈盈的。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是笑意，眼睛却认真。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是。”

她抿了抿嘴，没有追问。他帮她把围巾拢好，手指从她肩头掠过，没有停留。

“下周首映式见。”

“嗯。”她笑着朝他摆摆手。“下周见。”

他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她转身走进检票口。她的身影融进人群，很快不见了。他低下头，把围巾拢了拢，转身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