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把脸埋进围巾里,踩过石板路上的水洼。水面映着头顶残余的霓虹灯,红一片蓝一片,被她的鞋踩碎了,又重新聚拢。
“借你吉言。”她说。
石川没接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校门口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石川忽然停下脚步。
“潮子。”
她也停下来,回头看他。妩媚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
石川没有像平时那样把手插回口袋。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轻轻放在她头顶上。手掌很轻,几乎只是贴着头发,没有揉,没有拍,就只是放着。
“为你着迷啊,潮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果然还是不能因为你的拒绝就放弃你。”
潮子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不再是冷的。那双总是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着她——不是打量,不是观察,是看。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海,知道跳下去会粉身碎骨,但还是想跳。
“为什么那么吸引我呢。”他说。不是问句,是自言自语。
他平视着她。两人的身高差不了多少,他的目光平直地射过来,没有任何遮挡。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半闭着、懒洋洋的,而是完全睁开的,瞳仁在路灯下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褐色,像冬天的土壤,什么都能埋进去,但此刻什么都不想埋。
潮子没有后退。
她伸出两只手,捏住石川两边的脸颊,往外拉。
“疼疼疼!”石川叫道,刚才那副深沉的表情瞬间崩塌。
潮子把他的脸拉成一个滑稽的形状,歪着头看他。“这样呢,还吸引你吗?”
她松开手。石川揉着自己的脸颊,皮肤上留着两道浅浅的红印。
“别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啊。”潮子说。
“哪里奇怪了,每次都是真心。”
“哪里真心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就像说‘今天我们出去玩吧’一样——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都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哈啊——?”石川喊出声,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为你着迷’!还有上次的——”他忽然刹住,把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别过头,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潮子知道他想说什么。上次在楼顶,他说“那你做我的女朋友”,她说“不要,绝对不要”。那时候他的表情也是这样的——不是伤心,是被自己说的话噎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说完了?”潮子问。
“……说完了。”
“那走吧。末班车快没了。”
石川把围巾从脸上拉下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脸颊上还留着她手指捏过的红印,配着他那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就不能稍微——”他开口。
“稍微什么?”
“算了。”他把手插回口袋,缩着肩膀往前走,声音闷闷的,“当我没说。”
潮子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银杏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头顶的路灯把两个人的轮廓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酒吧的另一头,靠墙的卡座里,西河克己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
他拍完上一部戏之后闲了几个月,在家里待得闷。副导演山崎说野毛町有一家居酒屋的烤鸡串不错,他来了,吃完饭路过这间地下酒吧,山崎说偶尔有现场演出,他推门进来,打算喝一杯就走。
然后第一个年轻人上台了。西河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苍白瘦削的男孩坐在聚光灯下面弹三味线。三味线在他手里完全不是传统的弹法——节奏暴烈,音符尖锐,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刀刃还在发烫。西河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劲儿。
然后第二个上台了。
一个女孩,从吧台旁边搬了一个啤酒箱放在舞台中央。西河以为她会坐那把椅子——椅子就空在那儿——但她没有。她跪坐在啤酒箱上,把三味线架在腿上,调了调琴杆的角度。这个动作让西河放下了酒杯。
然后她闭上眼睛。弹了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复杂,情感层次深。
威士忌杯悬在西河唇边。没有喝。
他盯着台上那个跪坐在啤酒箱上的女孩,看她垂下的睫毛,看她微抿的嘴角,看她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束光里,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石头,从内部透出温润的光。
这种从容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身上很少见。更少见的是她弹琴时的表情,她在琴声里消失了。琴声还在,人不见了。或者说,她变成了琴声通过的容器。
一曲终了。女孩把拨子放下,手指从琴杆上滑下来。她睁开眼睛。酒吧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激烈的掌声。
西河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走吧。”
山崎正在吃一碟花生米,闻言抬头:“您不再坐一会儿?”
“不用。已经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山崎赶紧把花生米咽下去,掏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子底下,抓起外套跟上去。两个人走上楼梯,推开铁门,十二月横滨的夜风扑面而来。西河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站在酒吧门口。霓虹灯在街角一明一灭,把水洼里的倒影染成红一片蓝一片。
西河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山崎。
“刚才那个弹三味线的女孩……有些面熟。”
山崎愣了一下,翻了翻笔记本。刚才酒吧太暗,他只草草记了几行字。但他忽然想起来了——那张脸,他在西河的办公桌上见过一本杂志,《装苑》,封面就是她。
“浜田潮子。演过《潮骚》的初江。”
西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不过她好像还没签事务所,”山崎补充道,“拍完《潮骚》之后拒绝了松竹和东宝的合约。现在在横滨的电影学校读书。”
“没签事务所?”
“是。听说森本摄影师在帮她打理工作上的事,但本人没有正式签约任何一家。”
西河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山崎跟在他身后,等着导演说话。
“没签更好。直接联系她本人。”西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酒吧的方向。那扇没有招牌的铁门已经关上了,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音乐声——大概是又有人上台了。
“《春琴抄》的春琴,就是她。不用试镜了。”
山崎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那男主角佐助——”
“桐生航一。《潮骚》里跟她搭的那个。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有一种张力。春琴和佐助之间需要那种东西。”
“两个人都直接定吗?”
“都定。让他们来京都。开拍前有三个月,练琴、对词、走戏。试镜在片场做。”西河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
三天后,潮子在电影学校的走廊上被叫去接电话。
森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他说西河克己导演要见她——不是试镜,是直接邀约。谷崎润一郎的《春琴抄》,女主角春琴,一个盲女琴师。导演在野毛町的一间酒吧里看到她弹三味线,说“就是她”。
野毛町。酒吧。弹三味线。她把记忆往回翻——那个跪坐在啤酒箱上的夜晚,吧台边几个客人,角落里几桌模糊的面孔。她弹琴的时候闭上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看台下。
但有人在暗处看她。那个人是西河克己。那个人说,就是她。
森本在电话那头问她:“你想接吗?”
“我接。”她说。
挂了电话,她走回乐器教室。石川还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架着那把深色红木的三味线,正在调弦。
“谁的电话?”他没抬头。
“森本先生。”潮子在窗边坐下来,“西河克己导演找我演戏。去酒吧那天他也在下面,看到我弹三味线。”
“什么戏?”
“谷崎润一郎的《春琴抄》。演一个盲女琴师。”
石川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调弦,嘴角微微弯起。
“我说过了。”
“什么?”
“预言。”他把拨子握在手里,在琴弦上拨出一个短音,“机会来了潮子。”
潮子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离,在风里转了两圈,落在石板地上。
“怕吗?”石川问。他靠在窗框上,手里拨子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节奏散漫。“这个角色可不是那么容易。”
“不怕。”潮子说。
石川看了她一眼。窗外天色暗透了,走廊上漏进来的一线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沉在暗影里。他手指停了,拨子握进手心。
“那就去吧。”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潮子,小心春琴。”
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让她有些奇怪。
那天晚上,她在旅馆房间里翻开刚买回来的《春琴抄》文库本。封面素淡,只有一行字。读到凌晨两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手指压在封面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透过光秃秃的银杏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枝杈的暗影。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小心春琴。
现在她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