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的手很小。
小到连他的眼睛都盖不全,指缝间还漏着光。透过那几线光,他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小皇子站在他面前,嘴角弯起。隔着指缝,那笑容被切割成几段,却依然亮得刺眼,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燕辰的眼睛本来就该看着他,好像他来柳州的所有意义,就是为了看面前这个人。
可也许事实确实如此。
“你怎么下床了?”燕辰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烧还没退,吹了风又要加重。”
萧雪迟只是走过去,在燕辰旁边坐下来,把披风拢了拢,缩成一团。
“我来看看你。”他说,声音软软的,“你一直没回来,我担心。”
燕辰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身体还没好,不该出来吹风。回去吧。”
“你跟我一起回,我就回。”
燕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少年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里面全是认真。晨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翘起来,软塌塌地飘了飘。
燕辰看着他那副样子,胸口那股酸涩忽然就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先哑了。
他把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披在萧雪迟肩上。袍子不大,但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在那件玄色披风外面,把萧雪迟整个人裹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团子。
“穿这么少就出来,不要命了。”燕辰嘟囔着,耳尖又红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件青色外袍,又看了看燕辰,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而是把披风的一角扯开,往燕辰那边挪了挪。
“那你进来一点。”
“不用……”
“进来嘛。”萧雪迟又挪了挪,几乎是贴着燕辰坐下了,披风展开,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这样你也不冷,我也不冷。多好。”
燕辰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一动不敢动。
少年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凉凉的,带着一点药香。披风下的空间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呼吸都交织着。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一下,两下,三下,快得像擂鼓,震得他胸口发疼,
小皇子没有说谎,这样确实很好。好到他居然生出了一种荒谬的念头。
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
养病的这几天,萧雪迟过得昏天黑地的。
每天就是喝药、睡觉、喝药、睡觉,中间穿插着燕辰的把脉和韩靖的送餐。燕辰每天来看他好几次,每次来都带不同的新奇玩意。临走前还会把他换下的衣服拿走说要手洗。
萧雪迟当时想说这也太奇怪了,但看着燕辰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觉得大夫讲究,正常。
所以他不知道。
每天夜里,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燕辰会把披风展开,铺在桌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了进去。
很轻。很淡。带了点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像是春天刚冒头的嫩草被晨露打湿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告诉自己,他是大夫,这是在观察病人的气息变化,很正常。
谢危这些天一直没有出现。萧雪迟失落的同时也有些担心,虽然他们还没认识多久。但他私心里已经把谢将军当朋友了。
取而代之的人是韩靖。每天早晚,韩靖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厨房精心准备的膳食。
时间久了,萧雪迟便觉得不对劲。
谢将军怎么天天派自己的心上人来跑腿。
皇兄说过,真正爱一个人是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生怕磕了碰了的。谢将军却让人家干这种下人的活,上次还把人丢在半路,这不是欺负人吗?
所以又一次韩靖来送膳食的时候,萧雪迟抿了抿唇,拍了拍床边的位置:“韩靖,你坐。”
他直奔主题:“韩靖,谢将军他对你好吗?”
韩靖的脑子转了十七八个弯,也没转明白七殿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将军对末将还行。”
七殿下皱起了鼻子,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那他有没有凶过你?有没有骂过你?来给我送东西你是自愿的吗?”
谢将军又不是什么圣人,这种事在军队里司空见惯。至于是不是自愿的,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这张白白嫩嫩的小脸,七殿下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等他回答,睫毛扑扇扑扇的,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送点心、送汤、送衣服、传话、在门口守着、在暗处跟着……这些事情,他愿意吗?
他不知道。
“末将,末将说不清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这只手曾经是用来杀人的,可现在这只手现在是用来给七殿下端桂花糕,给七殿下叠衣服的,似乎并没什么不妥当的。
他的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看着韩靖含含糊糊的,萧雪迟心里更加笃定了。
谢将军一定是对韩靖不好。韩靖不敢说,又不敢不说,所以只能这样含含糊糊地逃避。可怜,太可怜了。明明是谢将军的心上人,却被当牛马使唤,被凶被骂,连坐下来聊个天都战战兢兢的。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韩靖放在膝盖上的手。
韩靖整个人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