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说,她不是我杀的。”叶淮的语气中带着焦急、无奈和惋惜。
“那你说,她是怎么死的!她的妖珠又怎会在你手里!”素禾的语言终于恢复,她几乎是摔下床榻,赤脚扑向叶淮。
叶淮连忙将她接住,他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将当时的真相娓娓道来:“那时,我还不知她叫什么。其实,直到她走也没告诉我……”
“她叫纤凝,是个云妖。”素禾抹掉眼泪,补充道。
“好,纤凝,”叶淮续道,“我遇见纤凝时,她正和另一只妖打斗。其中,纤凝身上贴着闭气符,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可我还是看出来了,她是个妖。当时我还疑惑,怎么两只妖之间还自相残杀起来了?
“我决定多管闲事。其实也不算多管闲事,毕竟我本来也是个捉妖师。我多管闲事的方式便是,在纤凝无力支撑时暗中助了她一把。后来,那只妖走了。隔着很远,我望见纤凝对着草丛道谢,可她不知我已不在那里了。
“我跟踪着那只与纤凝大打出手的男妖,发现他是个黄鼠狼妖,不仅总是偷吃粮食,还专挑小妖欺负。出于捉妖师职责所在,我杀了他。我一眼看出,他的妖力跟纤凝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可妖力更胜一筹的纤凝方才却险些落败,为何?我心中疑惑,便折回去观察纤凝。
“这一观察,我便发现纤凝已经灵力大损,似乎是受了重伤,我猜测这伤是在她与黄鼠狼打斗之前便已经有了。我忍不住上前搭话,她却说这伤与任何旁人无关,这是天谴,是她应得的惩罚……”
叶淮的眼望着远处,那天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
纤凝明明是笑着的,两个酒窝还挂在颊边,眼中却是道不尽的哀愁。
“叶大人,若是所有捉妖师都像你一般慈悲心肠就好了。若真与妖为敌,你早该升金石了吧,”纤凝望着叶淮挂于胸前的耀眼的血红色石头,眼里竟是有了真的笑意,夹杂着一股苍凉,“到我将死之日,大人便来帮我做个了结吧。”
“这怎么使得!”叶淮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妖,语气间已有几分慌乱,“都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再重的伤也总有治好的一天,不是有很多妖都会医术的吗?”
“大人说的对,可我已不想再苟活于世。”纤凝仍旧不冷不热地笑着。
叶淮一惊,想了想,问她:“难道这世间,于你而言便再无挂念了?”
挂念?纤凝想了想,自然是有的。还有一个小妖,被她视作亲妹妹,总是依赖地拽着她的袖子,欢呼雀跃地同她讲这世间趣事。还有一个小男孩,不过七八岁,一直傻乎乎地以为她是他的生母,跟她过了许久漂泊无根的日子,却从没抱怨过一句。
可难道他们就是她留下不走的原因了吗?不,他们只是她心中斩不断的牵挂而已。素禾总有一天要明白这世间对妖的偏见,阿曜更是不能跟她这个异族过一辈子,反而将人类当作敌人。
他们大概会恨她的不告而别吧。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难道让他们亲眼看着她死?不,她做不到。
“大人,我骗你的。我的伤早已无妖可医,就算我想活也没法子了。而且大人以为,活得久对妖来说真的是好事吗?”她的目光从叶淮的眼睛转移到远处,“我已经活了三百二十七年。可我最想活的时光,已经在最开始的二十七年里就过完了。”她的目光渐渐悠远,像是忆起了那无忧无虑的二十七年。
“剩下的这三百年里,我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每一天都在自责中度过。可我还不能走。因为三百年前,曾有一只妖,为了让我活着,承受了他本不该承受的许多。为了他,我必须活着。不过老天有眼,我终于要受此天谴了。这是我欠他的,也是他欠我的。我死后,我们便可两不相欠,难道不好吗?”让她做回天边的一朵云,不用再为了偿还谁而活,当然好。
叶淮听不懂她说的什么谁欠谁的,但他想说的话还是咽回了肚子里。因为,他看到了她含泪的眼睛。那双眼,如此晶莹,如此动人,却透露着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坚定。
就是那一眼,让他决定如她所愿。
素禾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粒小小的珠子,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纤凝是自己要走的。素禾心想,她永远不会怪纤凝的不告而别。她只怪自己竟没看出,纤凝一直承受着如此剧烈的痛苦。
“该说的我都说了,素禾,信不信由你决定。”叶淮坐回榻边。阿曜那小子可真够倔的,说什么也不肯告诉他素禾到底问了他什么。直到他真的急了,告诉阿曜素禾会有危险,阿曜才慌了,将纤凝一事告诉了他。可他赶到碧落潭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来晚了一步。还好半路上遇见菱菡,这才匆匆赶来。
叶淮思索着,决定先不告诉阿曜纤凝已死。阿曜还小,若让他知道真相,他只会痛恨纤凝,怪她抛下自己。等他长大……也许会懂的。
“我信你。”素禾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叶淮不由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