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妮被安置在庄园西北角的一座小院里,院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薜荔,绿得发黑。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陈傅安被分派了巡夜的差事,每隔两夜就会从曼妮的院墙外面走过。
头一个月,陈傅安听见院里有哭声,压得很低,像是咬着被角发出来的,断断续续,有时候能持续半个时辰。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走得更慢了些,靴子踩在碎石路上,故意发出些声响,像是告诉她外面有人。
后来哭声渐渐没了。
再后来,陈傅安看见曼妮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棵槐树。春天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垂下来,白得像雪。
曼妮的脸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那点灰绿的颜色更深了。“你叫陈傅安?”她隔着院墙问道。
陈傅安点点头。
“你能不能帮我找几本书?”曼妮问。
陈傅安立刻应下了。下次巡夜的时候,他的怀里揣着一本从同僚那里借来的诗词,隔着院墙的缝隙递进去。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凉得像井水。
*
孩子生在那一年的冬初。
陈傅安听见产房里传出的第一声啼哭时,正站在院门外,雪落了满肩,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看着窗户纸上映出的摇晃的烛光。
沈储君来看过那孩子一次,抱在怀里端详了片刻,说了句“倒是个周正的”,然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曼妮给那孩子取名叫卿挽,小名挽挽,说是希望他的人生能少些波折,多一些挽留住的欢喜。
陈傅安开始频繁地往那座小院跑,起初是送东西、送书、送外面街上的点心、送他从同乡那里讨来的小玩意儿。后来是帮着做些力气活,修修窗框,通通火道。再后来,就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挽挽在槐树下爬来爬去,听曼妮念书给他听。
曼妮念得最多的是那些讲外面世界的书,讲别处的国家没有皇帝,讲那里的人可以自己选谁来治理他们。她念书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时有力,像是那些字句里藏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人不是因为出身被分成三六九等的?”有一天,曼妮忽然这样问陈傅安。
陈傅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那就造一个。”曼妮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傅安的心里。
从那天开始,曼妮以“黎明”为笔名写东西,用陈傅安带进来的纸和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伏在桌上写。写完了就交给陈傅安,让他送到城南一个卖杂货的老头那里。
陈傅安不知道那些纸上写了什么,只知道每次送完回来,曼妮都会长久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感激,还有别的什么,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那几年是陈傅安这辈子过得最快的几年。挽挽会走路了,会叫人了,会在他进门的时候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曼妮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在他看来,比在楼里唱曲的时候还要好看。
槐花开了五次,落了五次。第五年秋天,沈储君病了,病得很重,卧床不起,或许是老天爷也知道他不负责任,风流滥情,让他后半生靠着药物半吊着命根子活着,生不如死。
新的储君是他的嫡子沈御,一个比父亲更冷厉的年轻人,年纪不大,手腕不小。沈御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庄园里的旧人,然后一纸令下,所有黑皮肤的侍卫全部逐出皇城。
陈傅安走的那天,曼妮站在院门口,挽挽牵着她的手。他很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快走吧,别回头,以后或许我们会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重逢的,傅安。”曼妮说。
陈傅安点点头,眼眶红了一片。
曼妮却笑了,那个笑容和陈傅安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
陈傅安被遣到南部小镇的贫民窟,在一家车马行里当苦力。他托人往皇城里带过几次信,都没有回音。后来带信的人说,那边的院子空了,人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陈傅安疯了似的到处打听,终于从一个以前在庄园里当差的人嘴里听到消息。曼妮病了,病得很重,死在庄园里,被挪到皇城外面,土葬了。
曼妮临死之前的时光,沈卿挽比陈傅安还更了解一些。女人失去了当年的风采,房中的晚香玉的味道变得很淡,几乎快要捕捉不到。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过了很久,她又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卿挽,”曼妮忽然提高了些声音,门外的孩子推门进来,跑到床边。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七岁的孩子,眉眼间有她的影子,也有那个她不愿想起的人的影子。
曼妮抬起手,想摸摸沈卿挽的脸,手举到一半,又垂下来,落在被子上。
“妈妈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她说,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争的时候,别怕脏手……什么都别怕。”
沈卿挽似懂非懂,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窗纸上,惨白惨白的。
自此,沈卿挽的“监护人”变成了顾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