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绝望坡上的“诈骗”与“画饼”
下午两点。
太阳毒辣地悬在头顶,将海拔 2000 米处的灌木丛烤得滋滋作响。
陆燃双手撑着登山杖,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大写的“服”字。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干燥的岩石上,瞬间就被蒸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出发时的“石门坎”村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色斑点,被深不见底的绿色峡谷彻底吞噬。
“林寂……”陆燃喘气的声音像个破风箱,“你管这叫……徒步?这他妈是流放吧?”
林寂站在他上方五米处的一块树荫下,神色平静,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用登山杖拨弄路边的一株植物。
“准确地说,这是‘垂直极限’。”林寂看了一眼 GPS,“目前的累计爬升已经超过 800 米。我们的心率一直维持在无氧阈值附近,燃脂效率极高。”
“我谢谢你啊。”陆燃直起腰,觉得大腿肌肉都在跳舞,“我现在只想报警,举报这里有人口拐卖。”
“再坚持一下。”林寂指了指头顶那座看起来近在咫尺的山峰,“翻过那个垭口,就是平路了。”
“林博士,”陆燃眯着眼,一脸看透红尘的表情,“你知道在篮球场上,教练最喜欢说什么吗?”
“什么?”
“‘再防最后一球!’、‘还有最后一分钟!’”陆燃愤愤地把登山杖往地上一杵,“结果呢?那最后一分钟能打半小时!你们这种带队的,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林寂忍不住笑了。他拧开水壶递给陆燃:“这次是真的。那是‘好汉坡’,翻过去就能看到风车了。”
陆燃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虽然嘴上抱怨,但他看着林寂那双在帽檐下依然清亮的眼睛,心里的那股好胜心又上来了。
“行。”陆燃咬牙切齿地重新背起那个死沉的包,“今天要是翻过去看不见风车,你就把你这 GPS 给吃了。”
2. 植被垂直分布带的风景课
随着海拔的继续攀升,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原本郁郁葱葱的阔叶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挺拔的冷杉和落叶松。空气变得干燥而凛冽,带着针叶林特有的松脂香气。
为了分散陆燃对□□痛苦的注意力,林寂开始充当解说员。
“看那个。”林寂用杖尖指了指路边一种开着红色浆果的低矮灌木,“那是火棘。再往上走,你会看到高山杜鹃。”
“能吃吗?”陆燃的关注点永远很务实。
“火棘果可以,酸涩,富含维 C,但口感像嚼蜡。”林寂淡淡地评价,“不建议尝试。”
“哦。”陆燃失望地收回目光。
走到一片开阔的碎石坡时,视野豁然开朗。脚下的云层开始聚集,偶尔有几只苍鹰在与视线平齐的高度盘旋。
“陆燃,停一下。”林寂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又要吃药?”
“不是。回头。”
陆燃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乌蒙山脉,层峦叠瘴,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而他们刚刚走过的路,像一条细细的羊肠,蜿蜒在巨大的山体之上。那种“一览众山小”的征服感,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怎么样?”林寂站在风里,冲锋衣被吹得猎猎作响,“这个视角,在山下永远看不到。”
陆燃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被这冷冽的空气洗涤了一遍。
“是挺牛逼的。”陆燃掏出手机,对着林寂,“别动,给你拍一张。”
镜头里,林寂站在悬崖边,背后是苍茫的群山和云海。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远方,神情淡然又辽阔。
“咔嚓。”
陆燃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满意地勾起嘴角。
这张照片,他决定不发朋友圈,只存进那个名为“安全屋”的私密相册里。
3. 刀背梁上的生死结
下午三点半。
路况突变。
他们走出了森林线,进入了最后的高山草甸区。这里没有了树木的遮挡,狂风肆无忌惮地席卷而来。
面前出现了一条极窄的山脊线,两侧都是近乎 70 度的陡坡,深不见底。这条路在户外圈被称为“刀背梁”,最窄处只有不到一米宽,两边全是风化的碎石。
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欲坠。
“重心降低!”林寂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但依然严厉,“不要看两边,看路!用双杖支撑!”
陆燃的心跳瞬间飙到了 160。
不仅仅是因为累,更是因为那种生理性的恐惧。他虽然是个一米九的壮汉,但这种毫无保护的高空暴露感,还是让他腿肚子转筋。
突然,一阵强劲的侧风猛地刮过。
陆燃脚下一滑,几颗碎石滚落悬崖,很久都没有传来回声。
“小心!”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背包的肩带,那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把他拽回了重心线上。
陆燃惊魂未定地回头。
林寂就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那张平时冷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严峻。
“别怕。”林寂大声喊道,为了盖过风声,“停下。”
他走上前,从腰包里掏出一根橙色的尼龙扁带和两个快挂。
“转过去。”
陆燃乖乖转身。
他感觉到林寂把快挂扣在了他的背包腰带上,另一端扣在了林寂自己的腰带上。
“这叫‘结组’。”林寂解释道,“现在我们连在一起了。如果你滑下去,我会用身体做锚点制动。或者……我们一起下去。”
陆燃看着那根绷得笔直的扁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在科教城,林寂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博士,是需要他仰望的人。
而在这里,在这生与死的边缘,林寂把命拴在了他身上。
“林寂……”陆燃喉咙发紧,“你疯了?万一我真掉下去了,你这点体重拉得住我?”
“根据物理摩擦系数和我的核心力量计算,成功率是 85%。”林寂推了他一把,“剩下 15%,赌你不想死。”
陆燃咧嘴笑了,笑得有点难看,但眼底全是光。
“赌对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登山杖。那根连接着两人的绳索,仿佛输送过来了无穷的力量。
“走!办了它!”
两人的身影在风中重新启动。
这条“刀背梁”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狰狞。脚下的路最窄处甚至无法容纳双脚并立,两侧是风化的板岩和碎石,像撒满了滚珠轴承的滑梯,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一场小型的滑坡。
“咔嚓、咔嚓。”
登山鞋底碾压过碎石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林寂走在前面。
陆燃以前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林寂的背影。哪怕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林寂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每一步迈出前,都会先用登山杖试探虚实,确认重心稳固后才肯落脚。那动作不像是在攀爬,更像是在与大山进行一场精密的棋局博弈。
一阵横风袭来,吹开了林寂冲锋衣的兜帽。
陆燃清晰地看到,汗水顺着林寂瘦削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汇聚在下巴尖,然后被风瞬间吹散。那张平时总是冷白色的脸,此刻因为缺氧和用力而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始终死死锁住前方唯一的路径,冷冷静静,没有一丝慌乱。
那是领路人的眼神。是绝对的理性压制住了生物本能的恐惧。
而连接在两人腰间的那根橙色扁带,成了此刻世界上唯一的脐带。
它时而紧绷,传递着林寂向上的牵引力;时而微微松弛,那是林寂在停步等他跟上。每一次轻微的拉扯,通过腰带传导到陆燃的腹部,都像是一种无声的摩斯密码——
“我在。”
“跟上。”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