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宙的尺度上，‘现在’是不存在的。”林寂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处交汇，“我们永远只能看到事物的过去。甚至……也许那颗星星此刻已经爆炸毁灭了，但我们还要等 25 年才能知道。”

陆燃沉默了。

一种巨大的、关于存在的虚无感笼罩了他。

在这种尺度面前，人类的喜怒哀乐、那些关于比赛输赢的焦虑、关于未来的迷茫，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那我们呢？”陆燃忽然问，“我们会不会也是假的？是不是也有人在几万光年外看着我们？”

林寂看着陆燃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知道，这种“巨物恐惧症”和“虚无感”是直面星空后的正常反应。

林寂在睡袋下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陆燃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依然干燥有力。他十指扣进陆燃的指缝，用力握紧。

“我们是真的。”林寂笃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触感。”林寂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陆燃的手背，“在物理学里，有一种理想模型叫‘绝对黑体’，它吸收一切辐射，却不反射任何光。如果宇宙是那个黑体，那我们就是彼此的热源。”

“你能感觉到我的温度吗？”

陆燃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热度，那是真实的、鲜活的、随着脉搏跳动的温度。

那种飘在虚空中的恐慌感，瞬间落地了。

“感觉得到。”陆燃回握住他，力气大得像是怕他飞走，“烫得很。”

4. 星空下的审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力发电机叶片划过空气的声音，像是一种催眠的节拍。

“林寂。”

“嗯？”

“其实……我有时候挺自卑的。”陆燃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特别是在你们那个充满了玻璃和屏幕的大楼里。我觉得自己特傻，除了傻力气，什么都不懂。”

这是陆燃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内心。

也许是因为在黑夜里，也许是因为在这样宏大的星空下，所有的伪装都显得多余。

“我看你和苏晓说话，看你们写那些代码。我就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面玻璃墙，而是……像你说的，好几光年的距离。”

林寂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转过身，侧躺着，面对着陆燃。

借着星光，他看着这个大男孩英俊却带着一丝落寞的脸。

这就是那个在球场上不可一世的“燃哥”，那个总是笑着给他送红烧肉、送汉堡的陆燃。原来在他那副灿烂的盔甲下，也藏着这样小心翼翼的裂痕。

“陆燃，看着我。”林寂轻声说。

陆燃转过头，撞进了林寂深邃的眼眸里。

“你知道在天文学里，怎么定义一颗星星的价值吗？”林寂问。

“亮度？大小？”

“不全是。”林寂摇摇头，“有些恒星，像蓝巨星，虽然极其耀眼，但寿命很短，几百万年就燃尽了。而有些恒星，像我们的太阳，虽然普通，但它能提供持续几十亿年的光热，能孕育生命。”

林寂伸出手，隔着空气，虚虚地描绘着陆燃的轮廓。

“在科教城，大家都是蓝巨星。我们燃烧自己，追求极致的算力，追求瞬间的突破。我们看似耀眼，其实……很冷，也很脆弱。”

“但你不一样。”

林寂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睡，又像是在宣誓。

“你像太阳。你有引力，有温度。你不需要懂代码，不需要懂那些高维数据。你只需要存在在那里，我就能感觉到……我还活着。”

“如果没有你，我的世界就是一片死寂的代码。是你让那些 0 和 1 有了意义。”

陆燃怔怔地看着林寂。

眼眶有点发热，视线里的星空变得模糊起来。

他从来不知道，在林寂眼里，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存在。

不是冗余，不是累赘，而是……太阳。

“操……”陆燃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林博士，你今晚是不是吃错药了？嘴这么甜？”

“没有吃药。”林寂看着他，“这是经过精密计算后得出的、唯一的结论。”

5. 未完成的吻

风似乎又起了一些，吹得脸颊生疼。

但睡袋下的两只手，却握得更紧了。

陆燃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寂。

光落在林寂的睫毛上，像是一层银霜。那张平时总是写满理性的薄唇，此刻微微抿着，泛着一种诱人的色泽。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不仅是感激，不仅是心动，而是一种想要彻底占有、想要在这个寒冷的宇宙里与他融为一体的渴望。

陆燃慢慢凑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纠缠不清。

林寂没有躲。他看着陆燃越来越近的眼睛，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那是一个默许的姿态。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秒——

“呼——！！！”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劲阵风横扫过山顶。

放在一旁的空水壶被吹得滚了出去，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睡袋的一角也被掀开，冰冷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两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暧昧的气氛被物理打断了。

“嘶——真冷啊。”陆燃缩了缩脖子，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看来老天爷觉得咱俩还没到时候。”

林寂也笑了，他拉过睡袋，重新把陆燃裹好。

“气温下降了。”林寂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半，“再待下去，即使有睡袋也会失温。该回去了。”

“行吧。”陆燃坐起身，虽然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那种心里的空洞，已经被刚才的那番话填满了。

两人收拾好防潮垫，像两只笨拙的企鹅一样，钻回了那顶温暖的帐篷。

拉链拉上的那一刻，风声被隔绝在外。

世界重新变回了四平米的大小。

但这一次，陆燃觉得，这个小小的帐篷，比外面的整个宇宙都要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