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霉菌、潮汐与四十八小时的静默
八月上旬,云境科教城的突然迎来一周强降雨。
天空像是一块被脏抹布反复擦拭过的灰色玻璃,透不出一丝光亮。空气湿度恒定在 95% 以上,那种黏稠的水汽似乎能渗进骨缝里,让人的关节发酸,思绪发霉。体育生宿舍楼道里的墙皮开始剥落,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石灰味,混合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和潮湿衣物的霉味,构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陆燃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上的一道裂纹发呆。
距离那个从韭菜坪回来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这四十八小时里,他和林寂的对话框干净得像被某种强力杀毒软件清理过一样。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一清晨,林寂发来的那条例行公事般的报备:
【本周进入封闭开发期,为了应对 DeepMind 的尽调,手机可能无法随身携带。勿念。】
陆燃当时回了一个【OK】的猫咪表情包。那只猫在屏幕上比着手势,看起来乖巧、懂事,像个合格的“贤内助”。
但他一点都不 OK。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剧烈戒断反应的瘾君子。在经历了雷公山的生死相依、韭菜坪的星空誓言之后,这种突如其来的冷处理,让他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他开始频繁地幻听,总觉得手机震动了;他开始怀念林寂那种冷冰冰的科普,怀念那种被数据和逻辑“管束”的安全感。
“燃哥,别看了。”
下铺的周涛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一罐冰镇啤酒贴到了陆燃挂在床边的手臂上,冰凉的触感激得陆燃一哆嗦。
“手机都快被你盘包浆了。你要是真想他,就去找他呗。反正你有那个什么……至尊 VIP 码,刷脸进楼,多有面子。”
陆燃接过啤酒,单手拉开拉环,“滋啦”一声,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流下。他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空洞。
“找他干嘛?帮他写代码?还是帮他算那些我都念不顺口的参数?”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胃里那股烧灼般的焦躁。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那天在回程的车上,林寂看到 DeepMind 邮件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是对顶峰的渴望,是属于天才的野心。而自己,只是那个在山脚下负责生火做饭、摇旗呐喊的人。
“各有各的活法。”
苏晓那天在饭桌上的话,像一句谶语,在这个潮湿的雨夜里反复回响。
陆燃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迈克尔·乔丹海报,那是他的信仰。但此刻,连信仰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2. 只有切水果的手
周三下午,雨势稍歇,但积水依然没过了脚踝。
陆燃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骗自己说,只是路过。只是去市区买双新球鞋,顺路经过 C 区。但当他提着那盒精心挑选的水果站在 C1 栋楼下时,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那种想要确认林寂还“活着”的、卑微的渴望。
他去了一家很远的高端进口超市,挑了一个最甜的网纹瓜,又买了一个无籽西瓜。他没让店员切,而是借了把刀,自己蹲在路边的石阶上,笨拙却仔细地削皮、去籽、切块。
每一块都切成了刚好一口能吃下的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透明的保鲜盒里,上面还插上了几根可爱的小动物牙签。
清爽,健康,不打扰。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一个正在熬夜攻关的脑力劳动者,最体贴的慰藉。
下午四点。
陆燃刷开了那道森严的闸机。屏幕上显示【访客权限通过】,那道绿光像是一种施舍的通行证。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
C1 栋内部依然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服务器机房隐隐传来的低频嗡鸣声。因为是全封闭开发期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间核心实验室的玻璃门透出惨白的光。
陆燃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大概是为了通风散去里面浓重的电子设备散热味。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提着那个还在渗出冷气的水果盒。
他想进去,想喊一声“林寂”,想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又瘦了。
但他迈不动腿。
透过那扇半开的玻璃门,他看到了一幅画面。一幅让他觉得即使此时天崩地裂,他也无法插入哪怕一根针的画面。
3. 智识的结界与排他性
实验室里,巨大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陆燃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那些希腊字母像是一群狂乱的蚂蚁,正在构建着某种通往未来的巴别塔。
林寂站在白板前,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那截劲瘦的小臂。他手里拿着红色的马克笔,眼神锐利如刀,正指着中间的一个复杂模型,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
“这里的卷积层冗余度太高,导致了反向传播时的梯度消失。现有的算力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参数量,我们需要一种更轻量的激活函数。”
他的声音沙哑,但充满了力量,那是属于掌控者的自信。
“试试 Swish 函数?”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提议。
“不行,收敛太慢,赶不上周五的节点。”林寂几乎是瞬间否决。
“那如果我们放弃全局最优,改用贪心算法做局部逼近呢?”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苏晓抱着笔记本电脑,从那一堆服务器机柜后走了出来。她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脸上未施粉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但那种知性的光芒却盖过了所有的疲惫。
她没有丝毫怯场,直接走到白板前,在林寂画的那个架构图旁,刷刷补了几笔公式。
“虽然会牺牲 0.5% 的精度,但能把运算速度提升两倍。对于实时交互系统来说,这才是痛点。我们要的是流畅,不是绝对完美。”
林寂看着那几行公式,眉头紧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钟。
陆燃站在门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思维碰撞产生的火花,那是两颗高智商大脑在同一频率共振时产生的、令人心悸的磁场。
三秒后,林寂的眉头舒展了。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可行。”林寂转头看向苏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赞赏的笑意,“这是典型的工程思维战胜学术思维。苏晓,你的直觉很准。”
“那是师兄教得好。”苏晓笑了笑,极其自然地从手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林寂,“润润嗓子,你都讲了两个小时了。”
林寂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相视一笑。
没有暧昧,没有旖旎。
但这比任何暧昧都更让陆燃绝望。
那是一种智识上的绝对排他性。
那些飞速流动的逻辑,那些他听不懂的术语,在他们两人之间构建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在这个结界里,苏晓能跟上林寂的每一个思维跳跃,能补全林寂未说完的话,甚至能修正林寂的错误。
她是林寂的战友,是他的左膀右臂,是那个能和他并肩站在山顶看风景的人——哪怕那是数据的山顶。
而自己呢?
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盒。
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和哈密瓜,此刻显得多么可笑。
他只会切水果。
只会送吃的。
会让他多喝水。
只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当个人肉靠垫。
这种关心,在这个决定命运的“DeepMind 面试”面前,在这个足以改变行业的算法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多么……无效。
“如果是去西藏,我可以。”
那天在韭菜坪顶说的话,此刻像个回旋镖一样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去西藏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