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睁开眼,看着窗外那家排着长队的椰子鸡店,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笑着走进去的情侣。
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玩具,等到主人想起来时,或许已经落满了灰尘。
他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
最后,他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苍蝇馆子,要了一碗加辣的牛肉面。
面很烫,辣油很足,刺激得人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陆燃大口吃着,汗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流下来。
他吃得很快,很猛,像是要把那种空虚感用面条填满。但吃完之后,他只觉得胃里火烧火燎的疼,心里却依然空荡荡的。
4. 门外的司机与门内的王
晚上九点。
庆功宴在科教城最高规格的“云端会所”举行。
这里是真正的销金窟,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陆燃没有去参加。那种场合,他一个体育生进去,除了当个只会傻笑、连话都插不上的背景板,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坚持要来接林寂。
“庆功宴可以不去,但回家的路必须我送。”
是他最后的倔强。
九点半,宴会散场。
陆燃把那辆白色的租赁轿车停在会所大堂外的喷泉旁。在一众黑色的奥迪、奔驰商务车中间,这辆白车显得有些寒酸。
他没坐在车里,而是倚着车门,站在路灯下。
夜风有点凉,吹散了他身上的燥热。
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开了。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走了出来,谈笑风生。
陆燃一眼就看到了被簇拥在中间的林寂。
他依然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西装,虽然领带稍微松开了一些,但整个人依然挺拔如松。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侧头听身边的副校长说着什么,脸上挂着得体、谦逊而自信的微笑。
那是陆燃从未见过的林寂。
不是那个在帐篷里和他抢被子的林寂,也不是那个在球场边给他递水的林寂。
此时的林寂,是属于那个精英世界的王。
而在林寂的另一侧,是苏晓。
她换了一身得体的小礼服裙,披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妆容精致。她正帮林寂挡掉一个敬酒的杯子,然后笑着替他说了几句什么,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站在一起,高度、气质、神态,都和谐得像是一张完美的宣传海报。
周围的人——那些教授、领导、投资人——看着他们的目光都是欣赏和满意的。
没有人开低俗的玩笑。这种场合,大家讨论的是“这两个年轻人前途无量”、“这就是中国 AI 的未来”、“金童玉女般的科研搭档”。
这种评价,比市井里的“天造地设”更让陆燃绝望。
因为“天造地设”还可以是感情上的主观臆断,而“前途无量”是基于客观能力、基于社会价值的冷酷鉴定。
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王与后。
而陆燃,只是一个站在门外,倚着一辆租赁轿车,手里拿着车钥匙的……司机。
这种身份的落差,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陆燃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林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站在路灯阴影里的陆燃。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种职业化的微笑瞬间变得真实生动起来,像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跟领导告了罪,没有任何犹豫,快步走了过来。
苏晓也跟了过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等很久了?”林寂走到陆燃面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那是香槟的味道,昂贵而陌生。
“刚到。”陆燃站直了身体,帮林寂拉开车门,语气轻松得像个没事人,“怎么样,大科学家,这种应酬比写代码累吧?”
“累多了。”林寂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伸手想要去拉陆燃的手,但碍于身后还有人,只能克制地停在半空,改为拍了拍陆燃的胳膊,“还是看到你比较轻松。”
苏晓站在一旁,笑着对陆燃点了点头:“陆燃,今天多谢你的衣服。师兄今天帅惨了,把那帮英国人都镇住了。这功劳有你一半。”
这话听起来很客气,很体面。
但陆燃只觉得刺耳。
“功劳有你一半”——这听起来像是在安抚一个后勤人员。
“那是,也不看是谁挑的。”陆燃顺口接了一句,嘴角挂着笑,但心里却并不是滋味。
衣服是他挑的,是他护送来的。
看到林寂穿着这身衣服在战场上闪闪发光、并在他身边分享这份荣光的人,是苏晓。
“苏晓,上车吧,顺路送你。”林寂发话,这是礼貌。
“不用了师兄。”苏晓晃了晃手机,很识趣,“我叫了专车,已经在后面排队了。而且……我还有几个数据要回实验室核对一下,就不当你们的电灯泡了。”
她笑着冲两人挥挥手,转身走向后面那辆黑色的专车。
背影潇洒,独立,充满了一个科研女性的自信。
她连“电灯泡”都不屑当,因为人家有更重要的数据要跑,有更广阔的世界要去。
这种体面,让陆燃觉得自己那个所谓的“等了一天”的委屈,显得多么矫情和渺小。
5. 无法翻译的快乐
回程的路上。
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寂显然还处于面试成功的兴奋余韵中。这对于平时冷静自持的他来说,是非常少见的状态。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让他有了强烈的倾诉欲望。
他解开了领带,随手扔在后座上,转过头看着开车的陆燃,眼睛亮晶晶的。
“陆燃,你知道吗?今天那个首席科学家问了一个关于‘博弈论在多智能体中的应用’的问题。”
林寂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构建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模型。
“如果是以前,我会用纯数学的纳什均衡去解。但今天,我想到了我们在雷公山看到的风车。”
“我说,个体智能就像那些风车,虽然独立旋转,但都在同一个流场中。通过共享那个‘场’的参数,我们可以实现去中心化的协同,从而达到全局最优。”
“他当时就惊了!他说这是他听过的最‘Poetic’的解释!”
林寂越说越兴奋,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的专业术语和英文单词。
“Agent”、“Decentralized”、“Global Optimization”……
每一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都带着一种智慧的光芒。
他是真的开心。
种攻克了世界级难题、被顶尖同行认可的快乐,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一颗终于被点燃的恒星。
陆燃握着方向盘,安静地听着。
他努力地想要听懂,想要回应,想要和林寂一起笑。
“嗯……厉害。”
“牛逼。”
“那老外肯定傻眼了。”
陆燃只能给出这样贫瘠、苍白的回应。
他听不懂什么是“多智能体”,不知道什么是“去中心化”。他甚至不知道那个“Poetic”到底该怎么拼,是不是一种赞美。
他侧头看了一眼林寂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他从未见过林寂这样快乐。这种快乐是高级的,是纯粹的,是建立在人类智慧顶峰之上的。
但这快乐,与他无关。
无法翻译这种快乐,无法共鸣这种兴奋。
他就像一个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聋子,看着舞台上的人在唱一首绝美的歌剧,却只能看到对方嘴巴在动,完全听不到那震撼灵魂的旋律。
甚至,他觉得林寂此刻的兴奋,像是一堵墙,把他狠狠地推到了外面。
慢慢地,林寂也察觉到了陆燃的沉默。
那种兴奋的潮水逐渐退去,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陆燃?”林寂停了下来,有些迟疑地问,“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陆燃趁着红灯,转过头,给了林寂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在笑,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地嵌进了皮套里。
“我就是觉得……你太厉害了。”
陆燃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却又无比酸楚的感慨。
“厉害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好像我说什么‘牛逼’,都配不上你干的这些事儿。”
林寂看着他。
酒意醒了一半。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燃笑容背后的那一抹苍凉,那是无论怎么伪装都无法掩盖的落寞。
车子继续前行,驶入了无边的夜色。
车厢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电流的细微声响。
林寂闭上了嘴,转头看向窗外。
他突然意识到,他在面试时解决的那个“多智能体协同”的世界级难题,在现实生活中,在他和陆燃之间,却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有些快乐,注定无法共享。
有些世界,注定无法兼容。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人的脸。
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前方。
明明坐得那么近,却仿佛隔着几光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