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焦糊的红烧鱼与停战协议
周六,傍晚六点。
林寂的公寓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略带焦苦的味道。这与以往陆燃主厨时那种浓郁诱人的肉香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生疏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陆燃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个平日里只穿白大褂或定制西装、连袖口褶皱都要抚平的林博士,此刻正围着那条印着海绵宝宝的围裙(那是陆燃买来恶作剧的),手里拿着锅铲,对着一口冒着黑烟的锅眉头紧锁。
那神情,比面对DeepMind的面试官还要严峻。
“回来了?”林寂听到动静,转过身。他的鼻尖上蹭了一点酱油渍,破坏了他那张脸一贯的清冷感,显得有些滑稽,又让人心酸。
“嗯。”陆燃换了鞋,把那只受伤的脚轻轻放在地上。
这几天,他们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沉默、未接的电话和被扔进垃圾桶的尊严。但此刻,看着这个充满烟火气却又手忙脚乱的林寂,陆燃心里的那块坚冰,还是不可抑制地化了一角。
“在做什么?”陆燃走过去。
“红烧鱼。”林寂侧过身,露出了锅里那条面目全非的鱼,“根据菜谱,两面煎黄,加酱油和糖收汁。但是……美拉德反应似乎过度了。”
也就是糊了。
陆燃看着那条鱼,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知道林寂有多讨厌油烟,多讨厌失控。但为了打破那个僵局,为了哄他,这个有着洁癖的男人笨拙地拿起了锅铲。
“没事。”陆燃接过锅铲,关了火,“糊了才入味。我就好这一口。”
晚饭摆上了桌。
卖相极差的红烧鱼,一盘清炒(但有点老的)菜心,还有一锅白粥。
两人面对面坐着。
没有提签证,没有提那晚在树后的躲藏,也没有提“Dependent”那个刺眼的单词。
他们默契地签署了一份无声的“停战协议”。
“尝尝。”林寂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是唯一没糊的地方),放进陆燃碗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燃夹起来,放进嘴里。
苦。咸。还有没刮干净的鱼鳞。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鱼。
但陆燃嚼得很认真,然后咽下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好吃。”他说,“林博士,虽然卖相差点,但这味道……绝了。有天赋。”
林寂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真的?”
“骗你是小狗。”陆燃大口扒着饭,用夸张的进食速度来掩盖那一瞬间涌上鼻腔的酸涩,“以后去了那边……我是说,以后你要是失业了,咱们还能开个黑暗料理店。”
他硬生生地把“去了那边”吞了回去。
在这张餐桌上,在这个周末,“未来”是一个禁词。他们只能活在当下,活在这个虚构的、温情脉脉的泡沫里。
2. 超市里的“长期主义”谎言
周日。
为了维持这种“一切如常”的假象,他们决定去逛超市。
这是一家会员制的仓储超市,货架高耸入云,商品都是大包装的。这里贩卖的是一种名为“生活”的幻觉,仿佛只要买下一大包卷纸、一桶洗衣液,你们的日子就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陆燃推着购物车,林寂走在旁边。
他们看起来像每一对普通的、恩爱的情侣。
“这个怎么样?”林寂在日用品区停下,拿起一对情侣款的电动牙刷,“你的那个震动频率不稳,该换了。”
陆燃看着那两支牙刷。
包装上写着:Smart Sensor, 3-Year Warranty(智能感应,三年保修)。
三年。
三年后他们在哪里?
也许林寂在泰晤士河畔喝着咖啡,而他在川西的某个山沟里带队徒步。这两支牙刷,注定有一支会因为失去主人而落满灰尘。
“买。”陆燃拿过牙刷,扔进购物车,“买两个刷头,够用一年了。”
他在撒谎。他在配合林寂演这场“长期主义”的戏。
他们买了很多东西。
两大袋冷冻牛排,一箱林寂爱喝的气泡水,还有一整套新的乐高——《哈利波特》的霍格沃茨城堡,有6000多块积木。
“这个拼完得一个月吧?”林寂看着盒子上的零件数。
“差不多。”陆燃笑着说,“咱们慢慢拼,不急。”
不急。
可有些东西,已经迫在眉睫。
结账的时候,陆燃看着那一长串的购物小票,看着那些足够一个家庭消耗半年的物资,心里涌起一种荒谬的悲凉。
他们在用物质的堆砌,来填补即将坍塌的时间。
仿佛只要把冰箱填满,把柜子塞满,离别就不会到来。仿佛只要拥有了这些代表“未来”的物品,他们就真的拥有了未来。
3. 同床异梦与静默的呼吸
这一晚,他们睡得很早。
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那种带着宣泄意味的爱。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只想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单纯地感受对方的存在。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睡眠灯,昏黄的光晕在墙角晕开,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陆燃侧躺着,从身后紧紧地抱住林寂。
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把自己像个巨大的考拉一样挂在林寂身上,胸膛贴着林寂的后背,下巴搁在林寂的颈窝里。在这个姿势里,他能最清晰地感受到林寂的心跳,能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睡了吗?”陆燃轻声问,热气喷洒在林寂的后颈。
“还没。”林寂的声音很平静,他在陆燃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睡吧。”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但这只是表象。在这个看似亲密无间的拥抱里,两个人的灵魂却早已飘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林寂闭着眼,身体虽然还在陆燃的怀里,但思维已经飞越了八千公里,降落在了那个名为伦敦的城市。
他的脑海里像是在运行一个多线程的后台程序:
线程一:DeepMind 的入职材料还需要补充一份无犯罪记录证明,明天要去派出所办。
线程二:苏晓发来的那个数据模型,在收敛速度上似乎还有优化的空间,或许可以用新的梯度下降算法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