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孩子。”陆燃说,“一个会笑,会手忙脚乱,会不知道怎么办的……普通人。”
林寂沉默了。
“你不喜欢?”
“不。”陆燃摇了摇头,他转过头,看着林寂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爱死了。”
3. 火锅里的沸腾与沉寂
周四,下午五点。
他们要去做清单上的第二件事——吃城西那家永远在排队的网红火锅。
为了避开晚高峰,他们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然而,那家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塑料凳子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油火锅香气和焦灼的等待。
“前面还有七十二桌。”陆燃看着手机上的排队小程序,有些泄气,“林博士,要不咱们换一家?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不换。”林寂却异常坚持。他从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然后拉着陆燃,在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清单上的事,要有仪式感。”
“可是……”
“陪我等等。”林寂打断他,声音很轻。
陆燃看着他。林寂坐在那个廉价的塑料凳子上,背脊依然挺直,但神情却有些疲惫。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喧嚣的人群。
陆燃突然明白了。林寂不是真的想吃这顿火锅,他只是……想和自己一起,做一件这样无聊的、浪费时间的事。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林寂在山里默默地陪着他。
“好。”陆燃坐到他身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那就等。”
等待是漫长的。
天色从明亮的傍晚,一点点沉入深沉的夜色。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们两个,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
陆燃一开始还很有精神,给林寂讲着球队里的各种八卦,吐槽着教练的魔鬼训练。林寂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或者提出一个逻辑严谨但毫无用处的“解决方案”。
渐渐地,陆燃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的头一歪,靠在了林寂的肩膀上。
“……林寂,我困了。”陆燃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
“睡吧。”林寂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的肩膀更平稳一些,“到了我叫你。”
陆燃“嗯”了一声,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林寂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陆燃睡着的时候,卸下了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眉头微微皱着,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他的睫毛很长,在火锅店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围依然很吵。排队的人在抱怨,服务员在高声叫号,街上的车流呼啸而过。
但林寂却觉得无比安静。
他能清晰地听到陆燃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体温,能闻到他发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洗发水和汗水味道的气息。
这个喧嚣的世界,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形的屏障之外。屏障之内,只有他和身边这个沉睡的人。
林寂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陆燃皱着的眉头抚平。
林寂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触碰陆燃的内心。那一刻,他的心脏骤然加速,仿佛意识到了某些微妙的变化。陆燃闭上眼睛,沉沉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所有的疲惫和重负都在这一瞬间悄悄消散。
林寂感觉到他肩膀上的温度,这种温暖有些陌生,却又那么真实。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燃的侧脸。那是个脆弱的面庞,深藏着一份他一直忽略的孤独感。周围喧嚣的火锅店,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时间变得那么遥远,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陆燃。
他轻轻将陆燃的眉头抚平,像是在抚摸一张永远无法修复的伤痕。即使他们没有说话,但这一刻的安静却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深刻,仿佛此时此刻的每一寸呼吸都在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默契。
他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伦敦,没有DeepMind,没有那些他无法解决的签证难题。只有一顿永远也等不到的火锅,和一个可以让他一直这样靠着的人。
肩膀渐渐变得酸麻,但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身边这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大型犬类”。
三个小时后。
“A132号!两位!”服务员的喊声终于传了过来。
林寂轻轻推了推陆燃。
“陆燃,醒醒。到我们了。”
陆燃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
“啊?到了?”他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林寂站起身,肩膀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感,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走吧,再不去,锅底都要凉了。”
那顿火锅,他们吃到了深夜。
红油翻滚,毛肚爽脆,脑花嫩滑。
陆燃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肿,却大呼过瘾。林寂也破天荒地吃了很多,那副总是用来计算卡路里的眼镜,被火锅的热气熏得一片模糊。
他们聊了很多,聊童年,聊大学,聊第一次打架,聊第一次拿奖学金。
聊所有关于“过去”的话题。
因为只有“过去”,是他们共同拥有且安全的。
4. 摩天轮的顶点与无法拥抱的城市
周五,凌晨一点。
从火锅店出来,整个城市已经进入了沉睡。路上的车辆稀疏,只有路灯在尽职地亮着,将街道染成一片空旷的橘黄色。
“最后一站。”陆燃开着车,脸上因为酒精和辣椒而泛着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带你去个好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了城市边缘的一座已经停止营业的游乐场外。
“疯了吧你?”林寂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和里面黑漆漆的巨大轮廓,“我们怎么进去?”
“山人自有妙计。”陆燃冲他神秘一笑,带着他绕到游乐场的侧门。那里有个看门的大爷,陆燃递过去两包烟和几句好话,大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他们进去了。
深夜的游乐场,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童话世界。旋转木马被罩上了防尘布,过山车的轨道在夜色中像一条狰狞的钢铁巨龙。
只有那座巨大的摩天轮,还亮着轮廓灯,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地、孤独地转动着。
“这是我高中同学他爸开的。”陆燃解释道,“现在不为营业,只为亮个景。”
他们坐进了那个小小的、略显陈旧的轿厢里。
摩天轮缓缓上升。
脚下的游乐场越来越小,远处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
当轿厢升到最高点时,整个城市的夜景,毫无保留地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
无数的灯光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流动的星河。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座庞大的、精密的、充满了无数人梦想与挣扎的钢铁森林,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壮丽,又如此不真实。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风声和机械转动的声音。
陆燃没有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在最高点亲吻林寂。
他只是和他并肩坐着,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灯火。
“林寂。”陆燃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看,”陆燃指着窗外那片璀AN璨的城市,“这城市真大。”
林寂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嗯,很大。”
“大到能装下几千万人,能装下那么多高楼大厦,能装下那么多梦想。”陆燃转过头,看着林寂的侧脸,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落寞。
“却好像……装不下一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