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大,却清冷得像是被冻结在了天际。
“林寂,”陆燃靠着栏杆,晃动着杯子里的红酒,低声开口,“你说,会不会有一个平行宇宙?”
林寂仰起头,看着深邃的星空。
“根据多世界诠释(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理论上是存在的。”林寂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缥缈而客观,“每一个量子测量的瞬间,宇宙都会发生分裂。每一个不同的选择,都会演化出一个全新的、真实的子宇宙。”
“那……”陆燃转过头,看着林寂的侧脸,“在那个宇宙里,我是不是也是个像你一样的学霸?我也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能听懂你们在晚宴上说的那些关于‘薛定谔’的笑话?”
林寂沉默了。
“或者,”陆燃自顾自地往下说,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笑,“你是个四肢发达的体育生?你天天带着我逃课去打球,我们在路边摊喝大扎啤,吃最辣的火锅,谁也不用管什么代码和签证。你会因为投进一个绝杀球而抱着我狂叫,我会因为你被扣了篮而笑话你一整周……”
陆燃描绘得那么详细,仿佛他真的看到了那个宇宙。
“在那个宇宙里,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林寂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眼眶里迅速地聚集,又被他死死地压回去。
“陆燃,不用去平行宇宙。”
林寂轻声开口,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在那个宇宙里,你就不再是陆燃了。我也……不再是林寂了。”
他睁开眼,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陆燃。
“陆燃,我爱那个在球场上会发光的你。我爱那个在雷公山顶,用一根绳索把自己和我的命绑在一起的、那个鲁莽又真诚的你。”
“我不需要你为了听懂我的笑话而去背单词。我也不需要你为了融入我的生活而去吃那些难吃的轻食沙拉。”
“同样的,你爱那个在实验室里逻辑无懈可击的我,对吗?所以,你也不希望看到我为了留下来,而放弃那些我追求了三十年的理想,对吗?”
陆燃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干燥的沙子。
“问题不在于我们不够好。”林寂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燃的脸颊,指尖冰凉,“也不在于我们爱得不够。而在于……我们的世界,运行着完全不同的物理定律。”
“如果你是地心引力,那我就是逃逸速度。”
“引力试图把所有东西都留在地面,而速度注定要飞向外太空。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就像是卫星在近地点的一次短暂停留。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但卫星如果不离开近地点,它就会因为过大的摩擦力而坠毁。它会烧成灰烬,连同它热爱的那个星球一起。”
陆燃听懂了。
他终于听懂了林寂的“逻辑”。
这也是他自己的逻辑。
他们就像两台不同架构的处理器,强行并联,只会导致双双烧毁。
“……我知道了。”
陆燃低声说道。他伸出手,盖住了林寂覆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这一刻,那种拉扯了整整一周的焦灼、自卑、惶恐,突然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那是大雪落下后的静谧,是风暴停歇后的平原。
他们终于达成了共识:他们没有输给不爱。他们只是尊重彼此本来的样子。
4. 最后的邀约
“林寂。”
“嗯?”
“走之前,再陪我去一次月亮坡吧。”
陆燃的声音很平和,不再带着试探,也不再带着悲伤。那是一种像老友叙旧般的语气。
“不去别的地儿,就去月亮坡。就咱们俩。”
林寂看着陆燃。
陆燃的眼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如果你不带我走我就死给你看”的决绝,而是一种全新的、成长的力量感。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BUG”了。他找回了自己的逻辑。
“好。”
林寂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自然的、没有苦味的弧度。
“去跟我们的‘安全屋’,做个最后的告别。”
他们再次碰杯。
红酒在杯中晃动,折射出月亮的光。
这一次,他们不再讨论平行宇宙。他们只是并肩坐着,看着这个真实、残酷、却又曾给过他们无数温暖的这片星空。
时空在这里收缩,万物在这里归零。
在所有裂变发生之前,他们决定,回到最初相遇的那个坐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