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等了一下午?”
“嗯。”
“在哪儿等的?”
“操场。”
“操场?一下午?”
“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人群。人群在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你今天不用训练?”她问。
“不训。”
“你不是体育生吗?”
“体育生也不是天天训。”
她点了点头。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我也没吃。”
“那一起吃?”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行。”
他们去了学校门口的小饭馆。不是那家馄饨店,是另一家,卖盖饭和炒菜的。店面很小,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他们进来,笑了笑,说“随便坐”。
他们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墨兰英把卷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看了看。
“你吃什么?”她问。
“宫保鸡丁。”
“那就两份宫保鸡丁。”
她把菜单还给老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今天真的逃了一下午的课?”她问。
“嗯。”
“你不怕被处分?”
“不怕。”
“你成绩那么好,处分会影响保送。”
司凌霄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成绩好?”
墨兰英顿了一下。
“猜的。”
“你猜对了。我成绩是不错。”
“你年级第几?”
“前五。”
“前五?”墨兰英看着他,“你天天逃课还前五?”
“逃课不代表不学习。”
她没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桌面上铺了一层塑料桌布,透明的,下面压着一张菜单,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你今天为什么逃课?”她问。
司凌霄想了想。
“因为想看你穿白裙子的样子。”
墨兰英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被晒红的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淡淡的粉红色。司凌霄看到了。他没有说。
饭端上来了。宫保鸡丁,两份,配了一碗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鸡肉很嫩,花生很脆,辣味刚好。墨兰英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米粒。
“你吃这么慢?”司凌霄问。
“你吃那么快干嘛?又没人跟你抢。”
“习惯了。”
“习惯不好。”
“那该怎么吃?”
“慢慢吃。嚼碎了再咽。”
司凌霄放慢了速度。他嚼得很用力,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墨兰英说了,是因为她在对面坐着,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吃相难看。他从来没在意过吃相。今天第一次在意。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墨兰英把卷轴夹在腋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四月的晚上还有点凉,她穿的是白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校服是深蓝色的,拉链是白色的,拉到顶正好遮住下巴。
“你回宿舍?”司凌霄问。
“嗯。”
“我送你。”
“不用。学校里面,不用送。”
“那我陪你走一段。”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她在看他,但不是在打量他。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行。”她说。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路走。路不宽,两侧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刚长出来,嫩绿色的,在路灯下像半透明的玉。墨兰英走在前面,司凌霄走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她的白裙子和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叠在一起,在路灯下像一幅颜色很重的油画。
“你毕业后想考哪儿?”司凌霄问。
“北京。”
“北京哪个大学?”
“还没想好。”
“你成绩那么好,应该能上很好的学校。”
“成绩好不代表能上好学校。”墨兰英说,“还得看运气。”
“你运气好吗?”
她想了想。
“一般。”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鼻梁高,眉骨高,下巴尖,嘴唇薄。她的嘴唇没有涂颜色,但很红,是那种天生的、血气很足的红。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好。”
她没有转身走。他也没有转身走。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路灯在他们头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抱着另一个人。
“你今天,”墨兰英说,“为什么来?”
司凌霄看着她。
“来看你。”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假笑,是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嘴唇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今天也很好看。”她说。
司凌霄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今天也很好看。”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推开宿舍的门,走了。
门关上了。
司凌霄站在楼下,站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拿出来,打开相册。
刚才在操场看台上拍的。礼堂的窗户,暖黄色的光。没有她。他把照片删了。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相册。
里面的照片不多。有一张是辩论赛拍的,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稿子,表情很严肃。有一张是运动会上拍的,她在跑八百米,头发扎成马尾,脸跑得通红。有一张是食堂拍的,她坐在角落里吃饭,对面没有人。
他不知道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某一天他路过操场,可能是某一天他在食堂吃饭,可能是某一天他在走廊上经过她的教室。他按下了快门,没有想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梧桐树的路很安静,风吹着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生宿舍的楼亮着灯,很多窗户,很多光。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但他知道,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很好看。比任何一次都好看。
他转回头,继续走。
嘴角是弯的。
很小。但确实是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