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平日里自诩“聪慧过人”的她终于了解到他既听不懂人话又是个哑巴的事实。
命运的种子悄然埋下,种出的是花还是怪物,没人能知道。就好像没有人能知道,此时此刻,她眼前这位与她坦诚相见的少年,将会是日后亲手杀害她的浮花国新帝,她的夫君。
霜打城郊,一个小哑巴,可怜兮兮,无衣可穿,无人可依,无家可归,连果腹之食都要与野兽抢夺。
出于同情,她将少年捡回家中,悉心照料,教他“人”的习惯,教他读书,教他写字,她从未想过阿母的那句至理名言“做人,最重要就是:仁慈天下生灵。”会成为回旋镖,重重刺入她的心脏。
时间回到现在,徐明堂怔怔的望着眼前人,半怕半恨半怨,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悄然间滑过她的脸庞,她回过神来,奋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她真是疯了,对,对!她定是冷出幻觉了,定是在做梦呢!哈哈,是因为怨气太深,所以才会在黄泉路上做梦梦到那个疯子。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她一边自欺欺人,一边故意不去看裴沾雪那双人畜无害的眸,仓促间回头,她准备去质问那古怪和尚是何居心,竟编织出这般幻境迷惑她这个已死之人。
离奇的是,一回头,为她指路的小和尚早已消失不见。
望着空了的芦苇地,徐明堂打了个寒颤,接着深吸一口气,小小幅度轻拍胸口,给自己打气。努力劝说自己和裴沾雪已是两个世界的人,再无交集可能。
也是这一拍才发现,她的伤不见了。
她惶恐。
那道被利剑所破的伤不见了!
垂眼,衣物整洁似新,徐明堂心跳愈来愈快,隐约觉察到事情没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打量起自己,这才发现,不仅伤口不见了,她整个人也跟着变小了,身上穿的亦不是死时的那一件。对啊,她刚才就该想到了,如今的她,高度怎会比小裴沾雪还要低?
屏住呼吸,徐明堂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她,重生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徐明堂站在原地,又是捏脸又是掐自己,花了大约半炷香时间理清思绪,而后,头也不回的无视小裴沾雪的存在。
泪,再次不争气的一滴滴滚下,她反手拭去,步子毅然坚定。
是的,没错,倘若她真的重生,第一件事就是远离裴沾雪,莫说救他,唯恐避之不及。
*
上一世,裴沾雪作为叛国佞臣,谋取皇权,一举成为浮花国新帝,而作为前朝太子未过门的妻,徐明堂很快被其占为己有。
众人口中的亡国之女,灾祸之兆,到他这儿,反倒成了香饽饽。裴沾雪不顾旁人阻挠,硬是要娶她为妻。
不得已,她成为浮花国皇后。
她和裴沾雪的这段感情称不上美好,甚至,可以说是扭曲的、变态的。
他是个极其矛盾的人,洁癖,但却喜欢一些脏东西。
比如,他喜欢在每个日夜用手折磨徐明堂,喜欢听她旖/旎的叫声,喜欢她黏腻腻的汁水布满他的十指,然后生生咽下喉咙。
他还喜欢甜丝丝的蜂蜜,尤其是倒在她身上,由他舔/舐干净的时候。
更喜欢女子褪去全部衣衫,娇滴滴骑在他的大腿时,为她画下的美人图。
一切龌龊的腌臜事都能被他做的充满神性与优雅,她最讨厌他这一点。
之后,随着男人占有欲愈发浓烈,□□的交/合似乎再也满足不了他。
于是,他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契合,他潜心佛教,然后,又破戒杀了她。
是的,这就是他杀她的理由。
呵,徐明堂扯扯嘴角,还能再荒诞一点儿吗?
据他所说,他杀她,是因为他太爱她了。
他说,只要二人共赴黄泉,便能超脱凡夫□□,永生永世合二为一。
她永远记得他近乎癫狂的笑,“夫人难道不兴奋吗?我们、我们终于能永远在一起了。”
少年胸腔钻入空气,剧烈起伏,她看见他尖锐的虎牙,方生方死。
罢了,
不管那么多了。
血腥与痛楚交织缠绕的回忆就此打住,徐明堂走到一处宅院前停下,春寒料峭风划过,她抬头,定定望着“徐府”二字。
*
一进门,打眼先瞧见家奴小简。
夜三更半,小简衣襟紧系,守于宅中前庭,她随母亲,身子骨极弱,偏偏这天将她冻得直打哆嗦,她也寸步不离。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天际破白之时,张望到门外有人。小简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一边跑过去开门,一边朝里屋叫嚷,“徐大小姐回来了,夫人!徐大小姐回来了!”
小简是母亲的随嫁丫鬟,声音生来清脆洪亮,她这一嗓子下去,不仅叫醒里屋之人,更是叫家仆邻居悉数灯亮。
“咳咳。”顾如霜佝偻着腰,慢吞吞从屋内出来,一身纯白素衣叫她看起来更像是一朵一现的昙花,柔弱至极。素白的脸上五官精致,只可惜竟一丝血色都寻不到。
“阿母!”陡然间,徐明堂鼻子有些酸,猛地飞奔,一头扎进顾如霜怀中。
“这是怎么了?”顾如霜被她这样一撞,险些站不稳,朝后退了几步,而后从乳白色衣袖下缓缓伸出一只嶙峋的、比衣衫更加苍白的手,轻轻落在徐明堂后背,有气无力拍了几下,“自己闹了脾气要离家,这会儿想起来给为娘撒娇了?”
女人的声音几乎是只含气音,不含实音。
可徐明堂心里清楚,她是真的重生了。
因为,前朝陨落,浮花国盛,昔日的徐府里外,每一个人都早已被斩于乱世之手,横尸遍野,成为一具空壳。
每每夜半,梦醒时分,徐明堂才能在幻境中与家亲相见,而此刻,早已亡故的鬼魂们突然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想到这儿,抱住顾如霜的小手不自觉又收紧几分,徐明堂将脑袋埋在顾如霜柔软的小腹,鬣狗似的感受着她的体温。
“对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良久后,徐明堂才发现府中少了个人,歪头,看向顾如霜,“阿爹呢?”
顾如霜仰起脖子,瞧了瞧如墨般漆深的夜色,叹,“出去寻你去了。”没两秒,她又垂下眼来,用皮包骨的指节叩在徐明堂头上,“你呀你,你可知近来南玉国中是何局势,竟还敢这般胡闹。”顿了顿,继续说,“也罢,你年岁尚浅,说了也不懂,总之,你爹爹怕你是被奸人所擒,特率一众将士出门寻你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归。”
局势?
徐明堂不说话了。
她估算,若今昔乃捡回裴沾雪的那年,她且不过幼学,也就是南玉国国力最强盛的时期,可方才听阿母的话,好像今年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啊,她想起来了,那年城中虽繁荣富裕,可风气逐渐败坏,隔三岔五便有小偷小盗之案甚至幼女被拐之案,金吾卫的那群酒囊饭袋又办事不利,迟迟抓不到嫌犯,加之西北各国蠢蠢欲动,虎视眈眈欲要吞下南玉这块宝地,局势确实不稳。正想着,徐府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徐伯卿回来了。
错不了,这声音分明是阿爹率领南军回来了。
徐明堂欣喜回头,且刚脱口一个“爹”字,笑容戛然而止。
宅外苦楝树枝随风摇曳,粉色花瓣纷纷坠落,像极开了一场盛大的花雨。
逆光中,裴沾雪站在雨里,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后有圣光,面无表情,淡淡然看她,审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