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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现在我放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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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鲸生还是站在床边,刚好是一个伸手可以碰到南风,但始终没有伸手的距离。

“标记的事,我会处理好。”

南风像是根本不需要任鲸生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现在清除标记的手术已经很成熟了,后遗症也比以前少,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事。等我这边把伤养得差不多了就去做,你不用操心。”

任鲸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每个字都要从那团东西里挤出来,磨得生疼。

“那个手术,对身体损伤不小。”

“不用这么着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要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从缝隙里漏出来,“可以再等等,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先试试药物调节,很多医院都有这方面的方案,创伤比手术小得多。”

“手术很伤身体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腺体切除之后,激素水平会有一个断崖式的下降,恢复期很长,有些人会有持续性的信息素紊乱,还有......”

“我知道。”南风打断了他。

“药物调节的周期很长,至少要半年到一年,而且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

那个标记还在,他们之间那根线就永远断不干净。他们会像两个被同一根弹力绳拴住的人,明明都已经转过身要走了,可走三步就会被拽回来。每一次回头都是一次新的伤口,每一次联系都是一次倒退。

南风不想那样。

他不想变成那种人,分开了还藕断丝连,结束了还拖泥带水,嘴上说着算了吧,心里却留着一条后路,等哪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一看,骗自己说也许还有可能。

所以他需要一个干净的东西,一个不需要等,不需要拖,不需要在每一个脆弱的瞬间重新做一遍选择题的东西。手术疼,恢复期长,有风险,这些他都知道。但手术有一个其他方案都给不了的好处,它是确定的。

等做完手术,那个标记就会消失,那些本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都会一并消失。

“我等不了那么久。”南风笑得很礼貌。

任鲸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想问为什么等不了,想说三五年其实也没有那么长,想说我们可以慢慢来。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变了味道,因为慢慢来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

慢慢来做什么?慢慢来等标记消退,还是慢慢来等关系结束?哪一种说法都不对,哪一种说法都像是在说我还没准备好放手。

于是他沉默了。

南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居然还低低笑了一下。

“幸好之前一直都有做措施。”南风把话说得很轻,甚至带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玩笑意味,“不然真怀上了,现在岂不是更麻烦。”

任鲸生原本已经够乱的心,像是在这一刻又被猛地剜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明明知道南风会说这些,多半只是为了让彼此都好下台一点,不要让场面显得那么难堪。南风一直都是这样的,越是到了真正难过的时候,越是喜欢把事情往轻了说,往玩笑里说,好像只要语气足够轻松,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就会真的变轻一样。

可任鲸生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来一个难堪又伤人的念头,任鲸生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鄙,可这个念头还是第一时间出现了,压都压不住。

原来他这么急着摆脱自己。

急着把标记处理掉,急着把关系切干净,急着把所有后续都安排明白,连如果怀孕了就更麻烦这种话都能轻轻松松地说出口,好像晚一点都不行,好像自己是什么好不容易才甩掉的包袱,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过往,好像只要再拖久一点,就会有被自己纠缠上去的风险。

那一瞬间,任鲸生忽然想起南风刚才问自己的那句,你有后悔完全标记我吗?

也许从头到尾,真正后悔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也许南风早就后悔了,后悔被他完全标记,后悔把关系逼到这一步,后悔和自己一起陷进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否则现在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连处理标记、避免怀孕这些后续都想得这么快这么清楚,像心里早就排练过很多遍,像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这个念头让任鲸生心里发苦,空气中像是布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棱角在划着自己的鼻腔。

他自己都知道,这样去揣测很难看,也不公平。可南风此刻越是显得平静,这种苦意就越压不下去。

南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这些反应,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也不打算再管了。他只是靠在床头,把手往被子里收了收,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很淡的疲惫,像是说了这么几句,已经有些累了,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对面的人在想什么了。那些他以前最喜欢追着问、最不肯轻易放过的眼神和沉默,到今天全部都失去了意义。

“就算你真的决定要做,也别这么急,至少先把身体养好。”

“好,放心吧,我又不是明天就会上手术台。”

“定下时间了告诉我。”

“嗯,我又不会偷偷去做,至少也得一个月之后了。”

“南风。”

“谢谢你。”任鲸生最后这样说。

他目光落在南风眼尾那片纱布上,喉咙里那股堵着的感觉又慢慢翻了上来,“谢谢你替我挡了那一下。”

如果不是南风最后扑过来,最后躺在这里的人就会是自己。任鲸生只要一闭眼,满脑子就是南风脸上骤然涌出来的血。

南风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后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

“就当是报答你帮我哥哥挡了一下。”

仿佛那一身的血和伤,都只是为了把彼此之间的债务关系清一清。你护了南星一下,我替你挡一下,这样就扯平了。

南风不肯将这一下举动再和喜欢,和舍不得,和那些见不得光却曾经热烈得快要烧起来的东西扯上一点关系,感情根本就不必往里算。

谁也不用感谢谁,谁也不会再欠谁什么。

所有原本还带着一点余温的东西,在这句话里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像两个人到了最后,连伤都要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才算真的能走得开。谁也不用对谁心存愧疚,谁也不用在深夜里想起对方的时候觉得还欠着什么,因为已经还清了,一笔勾销了,干干净净了。

“你回去吧。”南风轻声说。

南风像是怕他听不明白似的,把话说得更完整了一点,“我这边没什么事了,哥哥待会儿就回来,医生也说今晚主要是休息观察。你一整晚都没睡,身上还有伤,回去处理一下吧。”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不要让逐客令显得太冷淡。

“今天也够乱了,你不用再留在这里陪我。”

任鲸生不确定自己此刻脸上到底是什么神色,他只是转过身往门口走,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似的。

病房门被拉开的时候,走廊里更亮的光一下子漫了进来,把他背影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南风半靠在床头,一直看着那道背影,直到门重新合上,那点光便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某种巨大的失控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沉到了最底下。

不再往外翻,也不再挣扎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沉在那里,沉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连一丝气泡都没有冒上来。可它也没有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一个再也捞不起来的地方,变成了河床底下一块永远沉默的石头。水从它上面流过去,不急不慢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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