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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湛走过街道,风卷起不可回收垃圾,刚刚人工降雨了,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洼着积水,混合尘埃,变得污浊。
这里是大都会里不那么发展的街区。这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一般人称其为“垃圾堆”。毒品、谋杀、走私,什么行当在这儿都能找到一席之地。
连湛对这条路不算陌生。被家里赶出来后,由于手头紧张,他有段时间就住在这里。好在他运气还不错,没有哪天一出门就被人迎面捅一刀挖走肾脏。虽然已有人造器官问世,但效果终究不及天然,器官仍然是黑市上的畅销品。
他无视周围叫骂打斗或者揽客招揽的声音,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环境,寻找那座电话亭。
他很快找到了目标。铁镀色的外观反射出四周灯球的五光十色,光影在破旧不堪的金属上不断旋转,令人目眩。废弃电缆如同死去的巨蛇交缠在地面与祂的脚边,污水如同天空、如同镜面,倒映出这座都市永不停息的霓虹星光。
连湛确认药剂准备充足,四周没有其他人。在这个范围,他已经能感觉到一些不适,是电话亭散播的精神污染。他咬咬牙,压住胃中古怪的感觉,拉开门步入其中。
第一步应该先干什么来着……对,没有明确威胁的话,应当先观察环境。连湛认真地看了一圈电话亭内部,不得不承认游叶记忆力之强与画工之精炼,他没有看出她素描外的更多东西。
随后,他看向那块显示屏。一模一样的流程,他遵循游叶和九春的经验,问:“请问留言人是谁?”
查询中……此条留言并未要求匿名传递。
留言人:庄连瑞。
连湛的脸色唰一下变了,他倒退好几步,后背嘭地一声撞上电话亭的门。他恍然不觉,只是颤着声音说:“……哥哥?”
一张带笑的面孔闪过脑海。他的哥哥,经常是笑着的,直到他生命最后几个月,他被精神污染,成了个疯子,就再也没笑过。
连湛回过神来,他着急地说:“你为什么会有我哥哥的消息?他是不是被你污染的?”
显示屏没有新的字符。连湛声音发抖:“回答我!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哥哥是被哪个异种污染的?”
仍然没有回音。连湛用力抓住显示屏下装载电话的台子,他手臂的肌肉因为显征能力的强化而膨大起来,声音近乎撕裂:“快说!不然、不然我——”
警告。请不要毁坏电话亭内物件。否则将被视为入侵者,电话亭将进行制裁并结束本次传讯。
连湛咬着牙,脸色一片惨白,向来柔和的五官绷紧一片,又浮现出迷路孩子般的惘然。他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后退,大口喘着气。
传讯。对了,按照流程,他还没接听电话。连湛握着听筒,几乎是迫不及待摁向耳边,力道大得令人咋舌。
他的心脏狂跳。他的哥哥,究竟会给他留下一段什么样的讯息?期待与焦虑混杂,但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能够再听到他的声音。
“阿湛。”
连湛的呼吸停住。
“父亲骗了我们。他骗了我们。你不要相信他。不要……”
“不要走上我的后路。”
听筒寂静下去。连湛的瞳孔扩张到极致,显征能力散溢的能量让空气不稳定地波动着。他的右手无意识用力,金属听筒在他手中震颤不休,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兄长的面容在他脑中滚动而过,不同时刻,不同表情。直到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苍白额头上迸出血花,一个漆黑烧焦的洞孔映在自己紫色瞳孔的中央。
“嘭——”
枪响撕裂了那个晴朗的午后。
四周是园中鲜花的清香,而他隔得太远,甚至没有闻到血腥味。
连湛死死闭上眼睛。一道冷汗从他额角滑下。哥哥。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喊。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电话亭允许他离去。连湛勉强稳住心神,现在重要的不是他自己的事。
他从腰包中取出测量仪,开始检测电话亭内的空气质量。正如游叶与九春所感,亭内空气的温度与湿度都大致符合大都会附近几个沿海城镇的数据。关于空气中的咸味,或者其他东西,他只凭自己的身体无法感知到。
连湛再一次深刻感知到自己和专业人士的差距。他感到沮丧,似乎不论自己在如何努力学习、实践,都无法抹平他们之间数年的训练时间。这样的自己,真的能成为和他哥哥一样优秀的异种处理专员吗?
不,他一定会做到的。他一定可以的。
连湛拍拍自己脸颊,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一支强效安定剂,对准自己上臂静脉注射进入。
早在离家之前,他就已经立下誓言。为了这个心愿,他愿意付出所有。
在推门离开之前,兄长的留言再一次于脑中播放。这一次,比起震惊和不敢置信,涌上心头的更多是困惑和一种细思极恐——
他们共同的父亲,究竟欺骗了他们什么?这个东西,居然需要他用生命来传递?
多年来那点细小的异样感如同暴露在外的线头,顺着它用力一扯,看似完整复杂的线团就会整个飞散开来,变成一地丝线。连湛记忆力同样异于常人,他还能清楚地说出那个时刻。
那是从他哥哥死去的那一天开始的。
那双和他近乎相同的紫色眼睛,仍然在至深的黑暗中凝望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