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只看到他的决心,和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恨意。
她点点头:“好。”
计划定了下来。
用江知温当诱饵,引顾怀谨到指定的地方。傅策负责正面牵制,张诚负责伏击,还有其他几帮被顾怀谨得罪过的人,都加入了进来。
他们要在那里,彻底解决顾怀谨。
“他一定会来。”傅策说,“他那种人,就算知道是陷阱,也会往里跳。”
张诚冷笑:“那就让他跳。”
江知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想起顾怀谨说的那句话:“我要她。”
她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她”,是江庸碌,而江庸碌存在于她的身体里。
所以,他一定会来。
江庸碌被困在了一片黑暗里。
能听见,能感觉到,但动不了。
她听见江知温下楼的声音,听见她和傅策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别来……顾怀谨,别来……”
这是陷阱,张诚在等着,你会死的。
……
顾怀谨接到需要一个人去赴会的消息时,正在庄园的书房里。
纪清站在他面前,脸色凝重:“顾董,确认了。江小姐在傅策手上。他们放话,让您一个人去城东废弃工厂,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纪清顿了顿,“他们说,会毁了那个身体。”
顾怀谨的手指猛地收紧,握着的钢笔断成两截。
他低头看着那支断掉的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书桌后的保险柜。
纪清跟上去:“顾董,这明显是陷阱。傅策、张诚,还有那些被您得罪过的人,都在等着您。您不能一个人去——”
“我知道。”顾怀谨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那把老式左轮,他检查了一下弹巢,里面填满了子弹。
“顾董——”
“纪清。”他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如果我明天回不来,把我这张肖像复制一百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画。
那画是江庸碌给他画的肖像,后来被江知温撕碎了,他又让人一点点拼起来,裱好,收在抽屉里。
纪清愣住了:“先生?”
“贴满别墅各个角落。”顾怀谨把残破的画递给他,声音依旧是那种冷硬的调子,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有点不一样,“让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记住我。”
纪清接过那幅画,看着上面拼贴的痕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跟了顾怀谨十年,从来没见他对任何人任何事这样过。
“先生,”他问,“江小姐还会回来吗?”
顾怀谨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左轮别在腰间,披上大衣,走向门口。
“看好庄园。”他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带着人离开。顾氏那边,该分就分,别争。”
纪清追上去:“顾董!”
顾怀谨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车子驶出庄园,驶入夜色。
他一个人开着车,往城东的方向去。
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忽明忽暗,像是他记忆里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
十二岁那年,他被迫执行第一次杀人任务,目标是个警察。
青红会的人把他带到那个警察家门口,给他一把刀,告诉他:进去,杀了他,你就能活。
他握着那把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转身跑了,跑出三条街,又被□□的人追上。
他们把他按在地上,打断了他的右手。
“不长记性的东西,”那个□□头目蹲下来,拍拍他的脸,“下次,就不是打断手这么简单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自己被拧成奇怪角度的手,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哭。
他知道,哭没有用。
十三岁那年,他跟着红岭组的大哥混。
那个大哥对他很好,教他用枪,教他打架,教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他以为那就是家。
然后火拼来了。
仇家找上来,红岭组和外帮火拼,整个组全灭。
只有他活下来。
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个对他好的大哥,睁着眼睛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再站起来时,他跑出了那个血腥的地方,跑出那个吃人的世界。
十三岁到十五岁那两年,他一直在逃亡。
□□的人在追他,仇家在找他,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
他不敢停在一个地方太久,不敢用真名,不敢跟任何人亲近。睡过桥洞,睡过垃圾堆,睡过废弃的工厂。吃过馊掉的剩饭,发霉的馒头,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东西。
最饿的那几天,他差点死掉。
他跪在垃圾堆前,看着那些馊掉的食物,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一只很白、很干净的手,握着一块用防油纸包裹的饼。
饼还冒着热气。
“给你。”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很好听,“这饼得趁热吃才好吃的。”
他握着那块饼,愣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那饼真好吃。
他靠着那块饼,又活了四天。
第五天,顾家的人就找到了他。
回家认亲的前一晚,他们说,顾家全家死在大火里,只剩下他一个血脉。他们接他回去,要继承顾家。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脸上带着悲伤和关切的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跟着他们走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大火,是有人设计的。
顾家得罪了太多人,那些人不想让顾家东山再起,所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只有他活下来,是因为他当时还未归家。可顾家人被大火烧死,确实是他回家前一晚发生的事。
所以他是灾星。
所有人都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克死了红岭组,克死了顾家,克死了所有靠近他的人。
所以他不靠近任何人。
直到那天,他在那间医生办公室外,看到了那道闪电。在医生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个姓江的女人。
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孩给他红豆饼时,她的身后也坠着一道闪电。和医生办公室外面的那道闪电,劈叉形状都一模一样。
不是她,还能是谁。
车子在废弃工厂外停下。
顾怀谨下车,看了一眼那座黑暗中的建筑。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伤口还在疼,但他的手很稳。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左轮,枪柄硌着他的手心。
然后他迈步,走进那座工厂。
黑暗里,无数双眼睛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