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以她的性子，还好是生活在现代。如果真投生到了古代，明明有才华有大志却无处施展，只能被囚在小小一方后院里，与同为时代受害者的女子们做困兽之斗，该有多绝望和痛苦啊。

还好，她是医生赵探春。

她的一切才华和抱负，在这个时代都得到了充分的施展。

“赵主任！”病房大门被急匆匆推开，有护士喘着气跑来说：“急诊收了一个从隔壁私立医院转来的产妇，疑、疑似羊水栓塞，需要马上救治！”

“呀！”病房里的患者们一听，顿时吓白了脸：“不得了，要死人的。”

探春二话不说，立刻匆忙赶去。她的步子太急，洁白的大褂如红旗般随着她的步履飘扬。

她走后，病房里的患者们又一次展开了议论：

“赵主任这是要去给人家做手术吧？那可是羊水栓塞啊，死亡率很高的！万一救不过来……”

“我懂你的担心，你是怕万一——赵主任会被患者家属讹上吧，唉！其实要我说，遇到这种事不如不管，就跟路边摔倒的老人该不该扶一样，你不扶，谁也赖不到你头上；你扶了，后续出了问题全是你的责任。可赵主任责任心那么强，人又正义，想让她不扶不帮，真难。”

“但愿上天眷顾，让那位产妇平安，赵主任也平安。那么好一个医生，可别再跟之前那一次一样，好医生被坏了心肠的患者家属硬生生逼死了。”

“哪一次啊？”

“你忘啦？就是贾敏贾医生那次啊！也是羊水栓塞，也是产科主任……”

“哦哦我想起了，那次可真是……唉！”

电视机的镜头前，一闪而过林黛玉的脸。有患者惊讶地拍着病床叫了起来：“呀，那不就是贾医生的女儿么！林黛玉，登月计划的总工程师，她的妈妈就是贾敏我没记错吧？”

“你没记错，那就是贾主任留下的孩子。”

“一眨眼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还这么优秀，这么漂亮，国之栋梁，做妈妈的在天上见了，一定也会很欣慰吧。”

“不容易啊，那么小一个孩子，没有爸爸妈妈疼爱照顾，就算有国家抚养，也一定很难过吧？还好长成了。”

就算只剩自己一个人，也有在好好长大啊……

病房里的妈妈们都情不自禁抹起了泪。

“滴、滴、滴、滴……”

手术室里，正在进行争分夺秒的抢救。

探春握着手术刀，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一点点渗出，在还未落下之前就被一旁协助的护士小心拭去。死亡的挣扎线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一切行动有条不紊。

“子宫保不住了。”探春眼中露出遗憾，旋即转变为更深的果决：“来不及通知家属了，切！”

“可是……”护士抿了抿唇，所有提醒的话都被探春眼里的坚毅堵了回去。

她明白，在患者的生命面前，赵主任是不会有任何迟疑的。就算事后会被患者家属骂，被医院处分，她也不会有一丝顾虑。

赵主任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全院上下都知道。

她定了定神，专心协助。

如果真要挨骂，就让她们一起吧……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

终于——

“成功了！”

护士大喜，探春则脱力地擦了把汗。患者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死亡风险了，至于她，是生是死，就交给天意吧。

她的精神是极度疲惫后的一片空白，情绪也一片空白。不可避免地，她想起了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贾敏。

她们，是多么地像啊。

她会成为下一个姑姑吗？她不知道。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她的神情无悲无喜，只有尽到责任后的问心无愧。可是下一秒，患者家属就冲了过来：“赵医生，你、你……”

“谢谢你救她，谢谢……我给你跪下了！”

探春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去拉：“不不，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位家属，你不用这样。”

然而家属却死活都不肯起来，只顾拉着探春的手哽咽不止，不停地说着谢谢。

探春的办公室很快就被各种花篮和旌旗淹没了。

她想到姑姑，再看到眼前这些花篮，感慨地想：这个世界总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

距离元春登月那天，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王夫人已经养成了每天晚上，都会抬头看一会儿月亮的习惯。她的女儿已经化作嫦娥，奔向了那可望而不可及的远方。她只有在每天的这一会儿，才能静静地看一看自己的女儿，想象着她此刻的模样。

她已经老了，与贾政早已两地分居，感情不在。

婚姻、男人，她早就完全不在乎了。余生她最牵挂的，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特别是女儿。

“不知我的元春儿，是不是也会每天抽出一点点时间，看一看地球，看一看地球上的妈妈。”王夫人默默想着：“我的一个孩子在天上，另一个孩子，也在天上。”

不知两个天上的孩子可都安好？

至于地上的那个……嗐，恨不得气死她，不提也罢。

王夫人看着月亮心想：宝贝，你一个人在那上面，孤不孤单啊？

你知道吗？小时候有算命的跟妈妈说，你长大以后，会去到一个不得见人的地方。我问他究竟什么地方才能不得见人？他说：天上宫阙，神妃仙子。我当时就笑了，说呀：你以为现在是古代啊？哪还有皇宫给我女儿当妃子，我的女儿才不会离开我身边呢！

现在，妈妈终于明白了，原来算命的并没有骗我，月宫亦是宫。

那是你的前程，妈妈纵然再万分不舍，也不能阻拦。妈妈不能为了母女团圆，自私地把你禁锢在身边。

宝贝，飞吧，飞到你向往的月亮上面去吧！妈妈会在地球上，一直看着你的。

原来我的女儿，是嫦娥呢……

临睡前，王夫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月光洒满大地。她轻轻对着月亮说了声：宝贝，晚安。

——全文完——

【注：18】：出自歌曲《歌唱祖国》

【注：19】：出自《红楼梦》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