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陈九卿几人才回到客栈。小门还留着,他们悄悄走进院子,本以为众人都睡了,陈九卿还想着明天再找纥骨颜喝酒。
一进院,却见茶水间亮着一盏灯,门敞着。纥骨颜拿了本不知哪找来的书,正低头细看,黎姳盘坐在门前运功,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
他们两个怎么还没睡?
韶音忙上前扶她,担心地问:“怎么在这儿练功?晚上地凉。”
黎姳眨了下眼睛,平静说:“有人说了,没将他今日教的心法学会,不准睡。”
此话一出,纥骨颜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的目光从黎姳身上收回扫视了一下几个不明白情况的脸,解释道:“睡不着,刚好这边还留着灯,想看会书。”
因为有些不习惯。
他们和祈圣门几个弟子之间相处的时间的确不多,就像陈晏说的,也才认识没多久,但也不短。从玉京城到东虞城经历的日日夜夜,黎姳和纥骨颜已经习惯了这几人睡下之后,再放松警惕的感觉。
陈晏从纥骨颜手中抢过书放下,“别看了,瞧我们带了什么?”
“四方馆的桂花酒!”
袁满补充道:“这家可是出了名的酒馆,这桂花酒便是他们当季主打的招牌。”
听罢,黎姳立刻起身,这大晚上的,他们是想喝酒?
黎姳站起身,微微蹙眉:“这么晚了,还要喝酒?”
关书珏拽着黎姳胳膊:“别管他们,咱们走,咱们回去睡觉去。”
黎姳:“你大师兄竟然也会同意?”
关书珏:“哈?那是他的主意。”
什么?他的主意?
韶音轻声解释:“兴许是想到此事过后,便会分道扬镳,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会有些舍不得,这才找他喝酒。”
关书珏:“黎姐,你拜颜哥为师,不会等哪一天也要走吧,你不会要跟他去昆仑吧。”
“你别啊,陪陪我好不好。”
韶音轻斥:“小师妹,去留是人家的自由,你不可以这样。”
黎姳没说话,她只是笑一笑敷衍了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开,她的去留也不在纥骨颜,而在于她想要的线索。
所以,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的问题。
……
茶水间多了些飘香的酒气,陈晏与袁满二人比划拳脚,正抢着一碗酒,对骂了好些时候。
纥骨颜问陈九卿:“所以按你的意思,先去慕氏打探到苍玉的消息,再去不明夜市找乾坤道人?”
这会儿神境试炼如火如荼,慕氏府邸没人,第二场比试擂台设在沈家堡的宝陇台,所以他们要去明日的神境试炼会场上与慕氏的人见一面。
陈九卿点头:“嗯,我们是这样想的。”
纥骨颜望向正和关书珏、韶音说笑的黎姳,心中隐隐不安。他与陈九卿几人相识时间不短,一同历经不少事,他并不想作为一个旁观者让一场场悲剧重蹈覆辙。
所以他每时每刻有多想告诫他们不要靠近黎姳,需要时刻提防,也不要相信她的鬼话连篇,否则他们会沦为在淮安时一样的处境,甚至,会更惨。
可他非常清楚的一点,便是说出来也没用,反而愚蠢。将这些告诉了他们又会如何呢?他们必然会维护正义,绝不同流合污,到那时,黎姳迁怒众人,只会让结局来得更早。
每个人的命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没有谁能去改变,这称之为天意,纥骨颜一介凡夫俗子又怎么能去改变既定的事实呢?
他想了很久,这确实是一个悲观的现实,但当黎姳从仓伏手中救出师姐的时候,又让他嗅到一丝生机,在这条不可更改的命运线上延长一些、截断一半,亦或是搭上另一条新线,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天命不可违,向来如此,但他想尝试一下,哪怕是失败了也没关系。
陈九卿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程兄不跟我们一块来么?我还想请他今日一同喝酒。”
纥骨颜摆摆手,“这几日手里有病患,不能喝这些。”
程三手目前手里的病患只有阿玲一个,他既然收了纥骨颜的钱,就需要尽职尽责陪伴在病患身侧,喝酒这种事,办完眼前的事情之后有的是机会。
陈九卿突然想起来:“颜兄与慕氏见面是因为何事?”
停顿一瞬,他又道:“若是不方便也不必说。”
纥骨颜回神,答道:“我先前在东虞游历时,认识一个朋友,他的女儿与他走散,可那人有事暂分不开身,故托我去寻。幸运的是,昨日刚刚从程三手那边得到消息,人如今在慕府。”
陈九卿:“那这位姑娘是与慕氏交好?”
纥骨颜沉默片刻,摇摇头:“明日试炼大会应该就能看见她。”
陈九卿:“岂不是说这位姑娘是为参加试炼而来?”
纥骨颜含笑,又摇摇头,“不能这么说,明日我们也会去会场,但不能说就是为了参加而去的。”
听罢,陈九卿点点头。
他的目光轻轻略过陈九卿腰间的轮环。“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修这种属性术法的人。”
陈九卿苦笑:“嗯……我觉得并不是我这种修士稀奇,而是没人敢修。”
“时间术法逆天而行,这想必你也知道,倘若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反噬,没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修炼这种东西。”
纥骨颜:“可为何……你愿意?”
“日月轮环……是我陈家人的祖传法器,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当然需要后代传承。”
一旁的陈晏开了口,显然他从一开始便有意留意纥骨颜这方的谈话。
纥骨颜:“既然可以靠法器操纵时间,是不是也说明能回到过去。”
陈九卿:“颜兄说的没错,日月轮环是有这个作用,但陈家历代先辈中从来没有人使用过。”
纥骨颜有些不信,想再确认一下:“从来都没有?”
陈九卿回答的更加肯定:“嗯,没有。”
“我现在的修为仅仅能操控小范围的时间和空间,像逆转时空这种法术,修为必然需要达到登仙之境。况且,这本就是违背天命之事,必然会遭天谴,我相信不仅是我们陈家,哪怕是整个九州都没有人会这么做。”
纥骨颜曾想过一种可能,便是陈九卿在失去同伴后,悲极生恨,操控日月轮环将时间强行追溯的过去,也因为这个原因,纥骨颜他自己才有机会获得所谓的重生。
按理来说,陈九卿更应该清楚事情的始末,
但经过这几月的观察,他完全不像是知道这些的样子,他甚至都没能认出他上一世的仇人无上厌。
其实还有一个假设,那便是陈九卿确实扭转了时空,但却遭到了反噬,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他自己呢?为何能带着记忆重生呢?
不管怎么样,纥骨颜都不希望是这个答案,因为逆天而行的大忌,他不希望陈九卿为仇恨走上一条自毁的不归路。
纥骨颜点头应和:“逆天而行,并非长久之象,你——”
陈九卿摆手:“这颜兄不必担心,我修为不足,尚且不足以受到反噬,我们祖宗也说过,既然存在的东西,必然有它的价值,待我真正参透其中奥妙,兴许还能助我修成正果。”
纥骨颜:“可是……”
前面都说了,一个意外就会遭到反噬,哪管什么修为高低?
陈九卿:“事实上列祖列宗也都年过半百便殉了道,可你也知道,以身殉道是再正常不过之事,既然是我自己选的,就要承担这种风险。”
他轻声一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们,尤其是陈晏,修炼之路万分艰苦,他心又善,脾性又急,总是放心不下。”
一旁的陈晏忽然冷哼:“可别假惺惺说这种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选的路,便会料想过失去什么,反正你一向都是铁面无私,心中万事万民,不是么?”
不知是被酒气熏红的缘故,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冷漠:“陈九卿,人不可以这么贪心,既要又要,谁会去体谅你?”
袁满不知何时凑过来,醉醺醺插话:“颜哥,你可算是撞大运了,他俩已经八百年没吵过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