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他们一路回来,陈晏只得抓着瓶子,挂在树上佯装,避免对方起疑心。
许景澧:“就算你已经跟我说过你们一路随行发生过的很多事,包括千栗山那次,可我还是没办法体会到你的感受,抱歉。”
经上次水渊一战后,让他觉得无上厌是个狠厉的角色,做事乖张,专攻人心。
人是可以装的,只要时间够久,并且这个人手段足够高明,哪怕是踩过一次坑的陈晏也会有攻破心防的一日。
听罢,陈晏下巴一扬:“道歉做什么?怀疑是你的事,相信是我的事,并不冲突。”
千栗山那次……黎姳说的没错,她在千栗山的遭遇的确是他造成的,
在得知她便是无上厌时,恰巧在东虞又碰见了柳似弦,他想,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可以除掉她的好机会。
其实当时柳似弦并没有操控陈晏,只是操控了传话的仆从,将善水涧说成了千栗山,陈晏便做了个顺水推舟。
陈晏其实很清楚当自己说出黎姳是心上人的时候,柳似弦会发疯,这并不能说明柳似弦因爱生怨,而是在极端的控制欲下产生的妒忌。柳似弦这个人心眼小又爱美,身为众人拥护的大小姐需要面子,所以她容不下黎姳,再加上黎姳那张脸,瞬间激起杀念。
再说他为何会想到让柳似弦来除掉黎姳,因为一路随行而来,他很快发现黎姳对邪祟这种东西几乎不可抵抗,柳似弦身边的修士又是这方面的行家,两人一搏,兴许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黎姳上山,他试图干扰袁满最后骰子照计划投出了黎姳。
之后的结果也如陈晏所料,她差点死在那里。
可当他看见黎姳冻僵的躯体时,他有些恍惚,仿佛坠入深渊,脑中空白一片。
他后来才知道,他身上那块柳似弦交还的玉佩被下了咒。
她其实是在乎大家的,
但她却什么都没说。
然后将凌乱的伤口掖进袖子,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晏和许景澧手里抱着一堆拾来的干柴进来,纥骨颜接过干柴,盘坐下,将其折成小段供烧火用。
陈九卿建起火堆后,便准备再添些柴火,他走到纥骨颜身边,将小段的柴一根根摞起来,
袁满塌肩弓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为什么?!我不想背宗规……”
陈九卿:“比翼鸟好心救你,你拔它的毛做什么?”
小胖子抓狂,无能怒嚎:“我就拔了一根……”
随后又纠正自己被误导的措辞:“不是,明明是它自己掉的,我刚好就拿在手里了。”
“自然脱落,就跟头发一样嘛。”
陈九卿:“你是说你刚好抓住的那一根刚好就从你手里掉了,对吗?”
小胖子摊手:“没毛病。”
陈九卿叹了口气,对袁满这样的态度非常不满意:“真是太久没教训,有点得意忘形了。”
“那我问你,你明明可以爬上来,为何还要偷懒?”
“我爬不上去,太高了,我害怕……”
“今日若是背不完守戒,不准吃饭。”
“总共有三十四卷?!”
“哪能背完!”
“你就是不想让我吃饭。”
“太偏心了!大师兄,我不吃!”
“你说什么?”
“饿死我我也不背。”
见陈九卿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生闷气。
……
黎姳挑了几个合适的柴火,在火堆上搭起来,她手一顿,将众人愣神的思绪喊回来,“若是饿了,就过来帮忙。”
关书珏高兴地快要跳起来,她拉着陈晏过来,“要做烤鱼吗?”
见黎姳用小刀处理鱼身,动作利落,没片刻将鱼肉切成薄片,
韩惊竹讶异赞叹,“姑娘厨艺这般了得。”
要知道武艺和厨艺可不相通,世间多的是拿得稳杀人刀,却拿不稳菜刀的修士,
关书珏:“那是自然,这天底下还没有我黎姐做不出来的美食,谁要是跟她在一起,简直幸福的不得了!”
黎姳又将鱼在火上烤,没多久,烤鱼就成了。
关书珏将躲在角落的袁满拉过来,“你这人又想吃白食!”
袁满往后退,扭捏着扯开关书珏的小爪子,“我不吃!”
陈晏:“饿死你事小,师兄生气事大,不像以前,现在情况特殊,你只要跟他认个错,一切都好办。”
“你自己赌气不吃,可饿不着我们。”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洞内,火红的容光氤氲着缭绕的雾气,
袁满嘟着嘴,脸上还有些小情绪,他兀自找了个离他阿爹近的地方背靠坐下,
许景澧拿过一块鱼肉,咬了一口,露出笑颜,故意大声赞道:“真好吃。”
袁满被这些鲜美的热气迷的晕头转向,
许是饿出了幻觉,面前竟然真的有一条烤鱼,
他仰起头往上看,是许景澧拿着鱼肉递到袁满面前,
少年弯唇闷笑了几声,示意袁满快接住,别让旁人瞧见。
袁满一眼就沦陷了,
袁满躲在许景澧身后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你不吃么?”
询问的声音是从纥骨颜口中传出。
韩惊竹婉拒:“我不饿。”
纥骨颜继续追问:“是不喜欢吃鱼?”
青衣男子不置可否,没将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姬淮刚从外面穿好衣服回来,因为衣服被扯烂,已经不成型,只得换一身,但姬淮出门在外,只就着一身粗衣行路,没有能换的衣裳。
陈九卿就将自己的便衣拿给他将就穿上,姬淮进来后,大家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惹得他满脸涨红,“怎……怎么了?很奇怪……吗?”
倒也不是奇怪,陈九卿的穿衣打扮偏沉稳素净,所以便衣穿在姬淮身上,这一身行头倒添了些儒雅风气,江湖市井味淡了许多。只不过,姬淮这五尺七寸的块头,撑的衣服不太合身。
陈九卿轻笑:“没有,只是你觉得如何,穿着可舒服?”
姬淮认真回:“不过……就不知这料子结实不结实?我……”
他一个个拿大刀干粗活的,有时候动作起来……没个轻重。
袁满吃足喝饱站起身,顿时乐了:“哈哈哈……姬大哥,你怕啥,尽管动,师兄这衣服看着斯文,料子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哪有那么脆弱。”
陈九卿也笑着摇头:“无妨,姬兄但动无妨。这料子是家中所织,用的是南边一种唤作‘云锦棉’的长绒,纺得紧密,又用特殊法子浆洗过,看着细腻,实则柔韧耐磨,寻常的撕扯轻易坏不了。”
听他们这么说,姬淮才稍稍放开胆子,他这次不再犹豫,双臂展开,实实在在地做了一个扩胸的动作,肩背处的肌肉线条在略紧的衣料下清晰隆起。
意料中的撕裂声并没有响起。
“嘿……” 他停了下来,“陈兄弟,你这衣裳料子真不赖,看着软和,没想到这么扛造,比我那专门找结实粗布做的短打还经得住折腾。”
袁满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那当然,陈家的东西,能差吗?”
他歪着脑袋问:“不过我刚刚看见你脖子后面有个黑色的东西,那是什么啊?”
什么黑色?
几个没仔细注意的人一头困惑,姬淮脖子后面有东西吗?
姬淮下意识摸了摸后脖,似是想藏住些什么,“有吗?应该是从哪飞过来的虫子。”
“有,是黑色的花纹。”陈晏一句话让气氛变得局促,语气像是在指证,他之前就对此人不太喜欢,浑身戾气不说,还总是招惹小师妹,若不是形势所逼,需要顾全大局,他早就叫此人滚了。
姬淮身上虽不是魔纹,但也足以说明他身份不一般。
“是婆娑咒吧?”一直沉默在旁的韩惊竹突然开口,他看见了,看得很清楚,尽管姬淮可以遮掩,在关书珏扯他衣服时,他就看清楚了。
黎姳听到这三个字,眉心一跳,
她继而说出了令自己熟悉的族群,“若叶族人?”
大家听到这句话顿时屏住呼吸,
姬淮大惊,他慌张地向后退了几步,看向韩惊竹。
说对了。
这是若叶族人特有的印记。
“《神罪录》有言,青纹,族印,婆娑印,若叶族。”
其他人听了也是不可置信,他们虽没见过婆娑印,却听过若叶族。
曾经是一大神族,神力通天,掌天道长恒,
可一千五百年前,若叶族犯下大罪,被天神殿降下罪罚,剃掉神格,历代种下婆娑咒,
这种诅咒,令若叶族人一生都不能炼气,也不会有内力,历代更是修不成仙,永生永世沦为普通凡人。
若叶族还有一个更残忍的诅咒,每当族人成年之后,必须要杀掉自己的亲生父母,如若不然,必死无疑。
所以,很多若叶族人都是靠弑父弑母存活下来的,他们从成年后手上首先沾满的就是父母的血,
这也是为何若叶族人他们不善杀伐,却天生戾气重。
他们很多族人都不愿意生孩子,但为了延续若叶族血脉又必须留有后代,他们就在这样煎熬又纠结的苦难中延续到了今日,
天神殿对若叶族的惩罚很显然能看出意图,第一不想让他们位列仙班,第二让他们灭族。
黎姳之所以对这个族群印象深刻,是因为她母亲与该族颇有些渊源,
小时候经常听她提起,说她与若叶族相识,若叶族还曾救过她的命,
所以黎姳猜想,若叶族犯下的大罪多半是与魔族人有染,以至于母亲心生愧疚,每每想起这个族不免伤怀。
半晌,姬淮看见大家面色各异,叹了口气,最后承认了。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就是姬淮不能炼气的原因。
韶音的视线从木楞的关书珏身上移开,此时的姬淮在众人灼灼目光的围攻下,逼得连连后退,丢盔卸甲,就在他平静地表情几乎要绷不住时,韶音问:“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神下的诅咒,怎么可能有人解开?
姬淮摇摇头,
“一定会有办法的。”关书珏软糯认真的声音在洞内响起。
姬淮与女孩坚定热烈的目光交错,他勉强一笑,眸中渐渐平淡,他没抱多大希望。
“小妹妹,你的意思是让他对抗天罚?”韩惊竹笑道。
关书珏“怎么不可以,那也总比认命好啊……”
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是轻巧。
韩惊竹喉中又发出几声笑意,没再说话。
纥骨颜的余光看见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布,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面擦干净灰尘,再用干净的一面朝上,最后坐下。
之后,他将折扇收好,拖住扇尾,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扇骨轻微磨蹭。
“这烫云扇是自己做的吗?”
纥骨颜的问题让韩惊竹一僵,他淡淡一笑:“不是。”
只听对方哦了一声,“那就奇怪了,我有个朋友曾跟我说过,烫云扇这世间绝没有卖的。”
许久,韩惊竹才问:“为什么?”
纥骨颜:“因为这是他自己做的。”
停顿一息,韩惊竹:“也有可能他卖手艺给别人,刚好又落在我手里呢。”
说罢,话锋一转,他笑的古怪:“纥骨兄,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啊。”
“噗——”
正在旁边听得入神的陈晏差点将嘴里的鱼肉喷出来,他抬眼对上几双接受到信号后乱转的眼珠子,又将鱼肉咽了下去,咽得太急,呛住了,直咳嗽个不停。
陈九卿上去给陈晏拍背:“这怕是噎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