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澧眉心猛然大跳,“你们知道此事?”
座椅上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怒拍桌子,“知道那儿怪物横行,你还不回家是要气死我吗?!”
许景澧:“那个地方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那些怪物要入境南下,到时候整个颂孤州都有危险。”
“这是你该管的事吗?”
许景澧笑的无可奈何,“慕氏作为罪魁祸首不抓,反过来抓我,”
许知远沉默半晌,
“他们做的事情朝廷自会有人看着,主君思虑周全,断不会让上京受到干扰。”
“明日去庆煜馆任职,李叔会指点你细则,另再过几日挑个好日子把鹤鹤娶进门,我已经同你李叔商量——”
闻言许景澧猛然抬头,“爹,你当真要逼我吗?”
“逼你?”
“为了你的前途我在堂上这张老脸不要费尽心力争取,私下事事摆平,劝说王上多少次才同意你这个文官官职。”
许知远气的全身发抖,闭眼泄了口气,“我是在逼你,丢了这张老脸,放□□面去逼你,你当我是什么?!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少年微微低头,目光黯淡,“不去,也不娶。”
“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志向不在朝廷,文官还是武将都不在乎,把这些强加在我身上毫无用处,不会如你的愿。”
许知远起身,咳得站不稳脚,“不是喜欢江湖吗?不是忘不了六录堂吗?”
他转身从许景澧的房间拿出一大堆杂物。
书、纸、令牌所有关于六录堂所有的一切都丢进火盆,烧个干净。
“你要干什么?!”
许景澧两眼猩红地看着火盆高涨的火焰,使劲全力挣脱绳索,可还是无济于事,
直到火盆里的东西化为灰烬,眼角的泪才滑过脸颊。
六录堂当真是叛国贼么,
他从小就受到爷爷的照顾,仰慕六录堂的作风,而许存与六录堂堂主明谷交好,是多年老友,所以许存便放心地将许景澧交给明谷,自此许景澧便拜明谷为师,入了六录堂。
尽管他年纪小,但受到六录堂济世救人的风气熏陶,从小正气凛然,观念纯正,剑术悟性高,大家都说他小小年纪剑术这般出彩,日后当了武将,定会比他老头要快一步当上大将军。后来六录堂迅速膨胀扩张,势力甚至遍布了整个颂孤州,好景不长,青帝感觉受到了威胁,一个江湖门派怎能有如此势力,所以从那以后青帝暗地里打压六录堂,直到他爷爷去世,主君便开始肆无忌惮,随便寻了个叛国的由头,对六录堂整个门派展开绞杀。
那年他九岁,自己师傅客死他乡,背上叛国罪名,亲眼目睹平日里对他疼爱有加的师兄们一个个死于铡刀之下,而他只能被父亲藏在角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一个卫护世间和平,极力反对战争的门派,最终却被扣上叛国的罪责,此等羞辱让六录堂的每个有志之士怎么可能会瞑目。
他淡淡一笑,“当朝廷的一条狗,苟延残喘的活着不就是他想要的——”
啪!
火红的印子挂在许景澧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放肆!”
“你这逆子!”
“认不认错。”
许母忙上前阻止许知远的动作,她将许景澧扶起来,那巴掌好似打在她的身上,心疼不已,“儿啊,你要理解你爹,他也是为了你好,当武将不成他就想尽办法让你做文官,我们世袭的爵位可不能在你这儿断了,若真如此,我们在外真就要看人脸色行事了。”
许知远:“我就你这一个儿子,若你真有什么好歹,当真让我们许家绝后吗?你爷爷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爵位到我这传不下去,你扪心自问对得起他?!”
许景澧:“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啪!
又是一个力道大的巴掌,直接将许景澧的嘴扇出了血。
许母护在许景澧面前,抱住他的头,两泪纵横,“简生,你说这句话让我们多心寒啊。”
“不改!我没错!死也不改!”少年奋力大吼,在母亲的怀里哭的泣不成声。
“那是爷爷的功名!不是我的!”
屋内两个老人呆住。
他受不了深陷囹圄看着无辜者枉死,每日还要对着朝廷陪笑,像个假面人一样虚伪至极,在这个几百年的框架里跟个活死人来回游走,最后变得腐臭熏天,骨根溃烂。
没有兵权的轻远侯就是朝廷的陪笑人,随之可弃。
为何当年他的爷爷能雄霸一方,受万人敬仰,因为他有能力做自己想做之事,不受朝廷约束。
彼时的轻远侯才是许景澧最向往的,最崇敬的,可主君忌惮轻远侯的力量过于强大,避免功高盖主,便开始一步步剥削他爷爷的势力,直至逼到父亲无路可走,才毅然选择当文官。
可没有实权的轻远侯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说白了,在慢慢变成青帝的一条走狗,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轻远侯有多威风,名头有多响亮,他不在乎,他只想做许景澧。
“把他带下去。”
“给我好好反省。”
“鹤鹤你必须娶,就算是把你绑起来也要把这亲结了!你和她自小一块长大,我就不信你对她没有一点感情?”
许母拿出绢帕细细将许景澧嘴角的血擦干净。
许景澧:“正因为我和她自小长大,所以才不愿她嫁过来受苦。”
“你当我们家是什么?”
“滚!给我带下去!”
……
房内,许景澧被牢牢拴在椅子上,
他的手脚早已被捆的酸麻,力气渐渐耗尽,望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不由皱了皱眉。
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吵进许景澧的耳朵,他猛然惊醒。
外面的门锁随即被解开,
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妙龄少女。
阳光中她衣着绛紫长裙款款而入,生的丽质珊珊,白皙的脸上多了分俏丽。
李书鹤,乃金紫光禄大夫李世成的女儿,许知远在当武将时在荆州救过外出例行官事的李世成,许知远也很欣赏李世成的才华,一来二去,便有了不凡的交情,李书鹤和许景澧成了彼此小时候的玩伴,
许景澧在想,为何许知远执着于让他娶李书鹤,其一李世成虽然官品高,但是个散官,并没有实权,顶多在庆煜馆管理文书此等杂事,因此主君也不会多有忌惮,其二,两家素来交好,结为姻亲自然是好事。
“简生哥哥。”
她瞄了眼绑在长椅上的人,将手中食盒放置桌上,“我娘专门做的福源丸子,这么久没吃,是不是馋了?”
她笑眯眯的将碗从食盒端出来。
许景澧睨了一眼碗里的丸子,香味扑鼻,“我怎么吃?”
他的双手被绳子紧紧禁锢着,无法动弹。
李书鹤转眸,和他在一起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她浅笑道:“我喂你啊,以前你生病的时候不也是我喂你的?”
许景澧:“可我已经长大了。”
他抬眸,“我爹是不是让你来劝我的。”
李书鹤放下碗,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道:“虽然我有很多事情都不太懂,但是我知道六录堂会给整个侯府带来杀身之祸,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命,难道你也不在乎伯父伯母的命吗?”
许景澧柔和眉眼舒展开,“你以为我安分守己,主君就会放过我们吗?”
“现朝廷有很多官员都是爷爷曾经部下的旧臣,与我们侯府走的也非常近,就算我爹当了个文官,刻意躲避军事,又有什么用?主君断然容不下这根刺。”
“他更容不下的是我,我是许家独后,知晓我曾经拜于六录堂,当时六录堂被灭,我不过被我爹全力保下来了才相安无事,自爷爷走后,我身边有多少人想方设法害死我,这些人里除了爷爷的仇家其实还有主君派下来的人,”
“他根本就不想让我这个轻远侯独孙袭爵,最好是横死家中,所以你觉得我好好当个散官,主君就会放过我?”
他爹也知道其中关系,只是他选择了赌,赌王上对许家还留有一丝情面,还需要他们许家,只要安分守己,会给许家一条活路。
在朝廷还是在江湖,其实许景澧都不安全,但有一点不同,在朝廷只能他爹保他,而在江湖他的命可以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他走了,他的爹娘才是最安全的。
少女白皙的脸变得阴晴不定,愕在喉咙里的话不知该如何说出来。
许景澧撩起眼皮,“就算是为了疼你的伯父伯母,可以放我走吗?”
李书鹤踟蹰片刻,还是选择妥协,她默默将许景澧的绳索解开。
正待许景澧出门之际,只听李书鹤的提醒,“万不能因为六录堂牵连到他们。”
许景澧甩手,“放心吧,我会在被发现的前一刻解决这个问题。”
“简生!”李书鹤忍不住再次叫住。
少年停步。
她垂下浓密的眼睫,两行清泪倏然落下,“好好活着,这是我每年的生辰愿望,是你欠我的。”
他可是锦鲤命。
许景澧嘴角绽开一抹笑容,纯净的像湛蓝的天空,随后翻墙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