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除了你和我就没别人了，你也不用和我藏着掖着了。”蒋义宏轻叹了一口气，“若事故是人为，我们和中央警厅联手组成的专案项目组里就必然会有内部消息泄露的渠道，可能是产自组员不小心的工作疏漏，也可能是因为组员里有敌人的内应。”

“你有一段时间私下叫徐清风还有一些别的人分别去你办公室谈过话，除了明面上的了解情况和询问工作，也是为了让他们暗中调查咱们院里吧。”

车厘轻笑，先是没有正面回答他：“你又知道了。”

“你又没刻意避开我和瞒着我，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蒋义宏也跟着车厘轻笑，“更别说你找徐清风谈话的那天下午好巧不巧我也有事找他，结果走去他办公室没看到他人，他助理和书记员倒是都在，说他刚出去了——那不就只可能是被领导叫去谈话了嘛。”

徐清风作为央京市检察院的资深检察官，会把他临时叫去谈话的“领导”，一般来说无非就是这么几个，不是蒋义宏自己，就是他的直系领导分部部长向海，再不然就是另一位副检察长严刚或者他们市检的一把手车厘。

“越是有争议就越是要用，车检察长，你倒真是一如既往。”蒋义宏看着是在轻轻摇头，调侃车厘的“叛逆”，看向她的眼睛里却毫不掩饰地透露出赞赏的光芒。

潘念的突然失踪、徐清风的临时告假、董滨等五人的车祸“意外”，这三个事件接连发生，彼此之间联系微妙。徐清风因此恰好逃过了一死劫，这却又反使徐清风陷入了职业生涯以来前所未有的窘境。

一般人出于瓜田李下的角度考量，总是会优先选择让被动卷入其中的徐清风回避，甚至是美其名曰“休假”的停职查看。

可车检察长偏偏不喜欢这样。

她在工作上的果断和坚定令人咂舌，可以说是与她这张看上去再温厚不过的脸庞完全南辕北辙，其反差程度之大堪称诈骗。

车厘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蒋义宏给的红茶，温度正好，这茶叶虽然蒋义宏说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她喝着也觉得挺好，足够醇香甘甜。

说到底她和蒋义宏都不是注重这方面的人，所以这茶叶他们俩都喝得很开心，刚才那一番对话也只是起源于蒋义宏这个女儿奴想要炫耀自家宝贝女儿又给他买新礼物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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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有形无形中被赞美了一波的车检察长宠辱不惊，端着茶杯的食指尖有意无意地轻点了点手下温热的杯壁：“毕竟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得，什么叫做‘疑罪从无’，不是么？”

“老蒋，你扪心自问，如果做决定的人是你，你是不是也会这么做？”车厘云淡风轻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蒋义宏默了默，坦诚道：“——是。”

“老车，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我啊。”

“嗒”的一声轻响，车厘在茶几桌面上放下了掌中的茶杯：“倘若我们院里真的有敌人的内应，你觉得，可能是谁？”

“……我不知道。”蒋义宏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没能给出答案，又或者说，他不忍心抱着这样的假设之心去推测、判断并得出答案，“查下来看吧。”

“毕竟人是会变的。在这人世间，世事无常才是常态。”所以如果市检内部真的有人背叛做了敌人的内应，那也是难免的事情。

“最坏的打算必定是要做好的，但是也说不准，或许事情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糟糕——可能敌人的内应就蛰伏在中央警厅，也可能所谓的‘内应’其实产生自内部工作人员的无心之失。”

“或许吧。”车厘淡淡道，对蒋义宏的这一番发言未置可否。

她垂眸，又从随身文件袋里拿出了另一份材料。

“我们市检内部是否有问题暂未可知，如你所说，有可能是我们被一叶障目，也有可能只是我们庸人自扰——不过中央警厅那边的调查，截至今天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结果。”车厘翻开了材料包装保护的扉页，再次伸手递给蒋义宏，“这是我刚才从中央警厅那里收到的简报，老蒋你看看。”

蒋义宏接过材料，内里的第一页即是一张图片的打印件，白纸黑字里带着点阴影的灰，一时间叫人看不出来它的原始件到底是照片还是截图。

图片的内容是一首用黑色中性笔手写的无名诗篇，看着像是作者于某一时分忽而兴之所至畅然写下的，其文为：

行行复行行，满目皆荒唐。

行云流水处，人世血泪章。

红尘尽悲苦，清溪结寒霜。

某生数十载，未抵一页长。

像是富有仪式感地为他自己落下的一个句点。

又像是特意留给他们的某种信息，挑衅、提示抑或是警告……皆有可能。

单纯根据这一首无名诗篇字面上的文义读下来，只觉得满心悲凉。

——像是一封绝笔。

关于作者掩藏的秘密和事实真相只字未有提及，却又通篇都渗透着某种疑似“身不由己、迫不得已、畏罪潜逃甚至于绝望自裁或是引颈受戮”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