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影慢慢爬过颐和路苏家的飞檐,将后院海棠林的光影揉得细碎,雨后残留的湿气裹着花香,漫进二楼闺房,却驱不散屋里沉滞的礼教气息。
苏令仪从后院归来,指尖还沾着花瓣的淡粉,袖中诗稿被攥得微微发皱,那是她在深宅里唯一的念想,不敢轻易示人。
青禾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又仔细撩开窗帘看了一眼,确认院中无人,才松了口气,转身替小姐拂去衣上的花瓣。
“小姐,可算安心了,方才夫人差人来问,我只说您在抄书,才蒙混过去。”
青禾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后怕,“往后可不能这般贸然了,夫人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是发现您私藏诗稿,又要禁足思过,连学堂时带回来的书,怕是也要被尽数收走。”
苏令仪走到书桌前坐下,将袖中诗稿轻轻取出,平摊在桌面上,指尖缓缓拂过纸上的字迹,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心底的压抑又重了几分。
在这个年代,金陵的世家大族大多守着旧礼不放,苏家更是其中翘楚。
父亲苏文轩常挂在嘴边的,是“士大夫家法,不可废弛”,母亲沈静娴日日教诲的,是“女子以贞静为要,不可妄言妄动”。
整个颐和路的世家闺秀,都按着同一个模子被雕琢:精通女红、熟读女诫、温婉恭顺、不问外事,到了年纪,便由父母做主,联姻门当户对的世家,从此相夫教子,走完一生。
她曾在新式学堂里,听过先生讲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讲娜拉的出走,讲女性要挣脱牢笼,做独立的人;也曾在偷偷传阅的《新青年》里,读到“个性解放”“婚姻自由”的字句,那些文字像一把火,烧得她心底的渴望再也按捺不住。
可这份渴望,在苏家的家规、世俗的眼光、时代的枷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青禾,你说,这世上的女子,难道都要这般过活吗?困在一方庭院里,一生都围着家族、夫君、子女打转,连自己的心思都不能说,自己的喜好都不能有?”
苏令仪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迷茫,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倔强。
青禾闻言,愣了一愣,她自小在苏家做丫鬟,见惯了府里女眷的日子,只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却从未想过小姐口中的这般问题。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小姐,自古以来,女子都是这般的……咱们做女子的,命数便是如此。”
“我不信。”苏令仪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坚定,“我在书上看过,有女子可以读书求学,可以四处游历,可以自己选择想要的人生,不必被门第牵绊,不必被礼教束缚。我也想做那样的人。”
她起身,从抽屉里取出小楷毛笔与徽墨,慢慢研磨。
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散发出清雅的墨香,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唯有执笔写字时,她才能真正做自己,才能把心底所有的情绪,都诉诸笔端。
青禾不敢再多言,只安静地站在一旁伺候。
苏令仪提笔蘸墨,目光落在空白的宣纸上,稍一沉吟,便落笔书写。笔尖划过宣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行行清秀灵动的小楷,缓缓铺展:
“海棠落尽春无痕,深院锁愁谁与论。
愿借东风辞旧垒,不教尘网困芳魂。”
落笔收锋,她望着纸上的诗句,长长地叹了口气。诗句写尽了她的心事,可这诗句,也只能藏在深宅之中,永远见不得天光。
她想把这些心事寄出去,想遇到一个能读懂她诗句的人,想知道这世间,是否真的有与她灵魂相通的存在,可她连踏出这道门的自由,都没有。
院外传来侍女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声的通传:“小姐,夫人唤您去正厅,有客来访。”
苏令仪心头一紧,迅速将写好的诗句叠好,与之前的诗稿放在一起,锁进抽屉。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收敛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温顺端庄的苏家嫡女,跟着侍女,缓缓朝正厅走去。
她不知道,此刻她笔下的愁绪与向往,早已顺着金陵城的春风,飘向了城南的陋巷,飘到了那个同样以笔为光、在泥泞中坚守的少年身边。
而这场始于文字、跨越阶层的相逢,正在悄然酝酿,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冲破所有阻碍,惊艳整个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