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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朱楼来客,暗生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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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半亩花庭,苏令仪敛去眼底所有清愁,步履轻缓走入苏家正厅。

庭院青石阶两侧栽种着成片玉兰与海棠,正值暮春,落英铺地,层层叠叠。

雕梁画栋的厅堂肃穆沉雅,檀木家具古朴厚重,青花瓷瓶立在条案之上,案头摆放古玩摆件,处处皆是世家大族沉淀出的规整与贵气。

正厅内早已宾朋满座。

今日来访的,是母亲沈氏的娘家兄长,也就是苏令仪的舅父一家。

沈家同为金陵老牌望族,世代经商兼修儒学,门第相当,往来密切,每逢节令闲时,总会登门小聚,叙亲情,论世情。

在这个圈层固化、礼教森严的年代,世家之间的走动,从来不止亲情二字,更是人脉维系、门第捆绑、儿女婚配的无声博弈。

苏令仪心知肚明,这般突如其来的亲友到访,绝非单纯闲话家常。

近来城中世家之间,流言渐起,不少人家都在暗中商议适龄儿女的婚事。

她年方十九,容貌端雅,熟读诗书,是街坊邻里皆称赞的名门闺秀,早已到了议亲的年纪。

父母平日里闭口不谈,却早已在暗中权衡各家门第,只待时机合适,便会定下婚约。

这份身不由己的宿命,是每一个高门女子逃不开的结局。

“令仪来了。”

沈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锦缎旗袍,妆容端庄,眉眼温和,见女儿进门,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感。

苏令仪微微垂眸,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温婉:“女儿见过母亲,见过舅父,舅母。”

厅堂内目光齐齐落来,打量、审视、客套,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肩头。

舅父沈文远一身长衫,面容儒雅,笑容谦和,目光落在苏令仪身上,缓缓点头:“数年不见,令仪愈发端庄沉静,沈家与苏家的家风,终究是养人。”

舅母跟着轻笑附和,言语间皆是客套夸赞,话里话外,都在称赞苏家教女有方,夸赞苏令仪品性出众、温婉贤良,完全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的世家小姐模样。

可只有苏令仪自己清楚,这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不甘被困的心事。

侍女端来茶盏,青瓷托盏,茶香清浅。苏令仪依着规矩,侧身落座,垂手静坐,不多言,不多动,安静做这场聚会里一件精致却无声的摆设。

大人们闲谈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

聊时局动荡,聊城内世家近况,聊南北局势,聊生意往来,聊各家子女近况。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婚嫁之上。

“如今世道不太平,早早定下婚事,安稳度日,才是正经事。”

舅母端着茶盏,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有意,“城中顾家、温家、陆家,几家少爷皆是年少有为,门第清白,品性端正,与令仪小姐,皆是良配。”

沈氏闻言,唇角微扬,淡淡开口:“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顺其自然便好。”

话语温和,实则早已默认了这番盘算。

苏令仪指尖微微收紧,衣袖下的指尖泛出微凉。

她早已知晓,自己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未来的夫君,门第、家世、品行,皆由父母权衡考量,唯独不会问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往后余生,嫁入陌生府邸,侍奉公婆,打理家事,生儿育女,困在另一方朱楼大院,重复上一辈女子的人生,岁岁年年,循环往复。

这般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何其荒芜。

想起昨日写下的诗句,想起纸页间无处安放的愁绪,想起高墙之外,那片从未踏足的人间烟火,心底的压抑与茫然,愈发浓重。

舅家的两位表姐妹,也一同前来。二人年纪与她相仿,自小一同长大,性情却全然不同。

表姐妹自幼顺从礼教,一心期盼嫁入高门,安稳一生,言谈之间,满是对锦绣婚事的向往,对闺阁生活的安然接受。

“令仪表姐,整日闭门读书写字,未免太过无趣。”二表妹凑近过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少女的雀跃,“前几日游园宴,我见过温家少爷,温文尔雅,容貌俊秀,家世显赫,不知表姐可否中意?”

话语直白,带着世家圈层默认的婚嫁规则。

苏令仪轻轻摇头,声音浅淡:“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安排,我无从置喙。”

“表姐就是太过沉静了。”大表妹轻叹,“我们生来便是这般命,身为世家女子,安稳便是福气,何必多想。

外面世道纷乱,流离失所的女子数不胜数,比起她们,我们已是万般幸运。”

这番话,道理没错,却字字刺骨。

衣食无忧是枷锁,安稳度日是牢笼。世人皆羡慕朱门富贵,唯有困在其中的人,才懂这深院寂寥,寸步难行。

苏令仪不再答话,转头望向窗外。

庭院落花纷飞,春风拂过院墙,却吹不透这深宅的沉闷。

她忽然想起那日无意间听闻,城南街巷烟火热闹,书肆林立,书生往来,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必困于规矩,不必步步谨慎,可随意出门,可市井闲谈,活得自在鲜活。

那样的人生,于她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闲谈之间,舅父忽然提起一事,语气平缓:“近来我府中抄录古籍文案人手不足,听闻城南有一位寒门书生,笔墨极佳,品性端正,在书肆做工,抄录工整,学识扎实,我已托人联系,过几日便请来府中,帮忙整理旧卷。”

“城南寒门书生?”沈氏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世家天然的疏离,“寒门子弟,终究眼界有限,笔墨粗陋,怕是难以胜任世家古籍整理之事。”

“夫人此言差矣。”沈文远摇了摇头,缓缓道,“乱世之中,不少清贫学子寒窗苦读,学识反倒远超纨绔子弟。

此人品行端正,字迹清劲,经史扎实,城中不少宅邸都找他抄录文稿,口碑极好。身处陋巷,却一身风骨,实属难得。”

苏令仪心头轻轻一动。

城南、寒门、书生、笔墨。

几个字眼落在心底,莫名想起那一日偶然飘落进庭院的一页陌生诗稿,字迹清瘦有力,意境安然,与深宅诗文的温婉截然不同,带着市井风雨打磨出的沉静与通透。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迅速压下心绪,收敛杂念,依旧安静静坐,不露半分异样。

阶层云泥,陌路殊途。

高墙之内的世家小姐,与城南陋巷的贫寒书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终生不会有交集,不必多想,不必挂念。

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好奇,却悄然生根。

她想知道,那样身处泥泞却风骨不改的人,笔下会写出怎样的文字;想知道,脱离礼教束缚、活在烟火之中的人,又是怎样的模样。

厅堂的闲谈还在继续,规矩束缚,言语客套,每个人都戴着得体的面具,周旋应付。

苏令仪静静端坐,如同精致雕琢的笼中雀,举止合礼,温婉大方,完美扮演着世人期待的模样。

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向往,藏着对围墙之外,自由天地的浅浅期盼。

日暮西垂,宾客渐渐告辞离去。

送走舅父一家,偌大苏家大院再度恢复沉寂。喧嚣散去,只剩满院落花与沉沉暮色,压抑感重新笼罩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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