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驻于沈府藏书小院,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
天光破晓便起身研墨,日落西山方收笔休憩。院墙隔绝尘嚣,院内唯有槐影摇曳,书卷堆叠,日复一日的誊写与整理,枯燥却安稳,足以让人心神沉淀,远离乱世纷扰。
顾慎之早已习惯了院内的寂静。
白日里偶有内宅动静从墙外飘过,或是笑语闲谈,或是步摇轻响,皆淡淡掠过耳畔,从不放在心上。他恪守内外之别,守着本分,埋首典籍,心无旁骛。
这日午后,春风和煦,暖意融融。
一页古籍修补完毕,指尖略有酸麻,顾慎之放下毛笔,起身走到院中透气。青石地面干净整洁,落着零星花瓣,微风卷着草木清香,漫过周身。
院墙根下,几簇野草悄然生长,夹杂着落花,景致清淡。
缓步踱步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草丛,一抹素白纸片映入眼帘,被春风吹落,半掩在青苔与落英之间,不细看极易忽略。
他脚步微顿,走上前弯腰拾起。
是一张裁好的精致诗笺。
纸面细腻洁白,边缘绣着极淡的兰花纹样,质地柔软,绝非市井随处可见的粗纸,一看便知是深宅闺阁所用的雅致物什。
诗笺之上,墨迹清雅,字迹娟秀纤细,笔锋柔婉内敛,带着世家女子独有的温润气韵。
纸面只写了半阙短诗,正是那日暮色隔墙听闻的诗句,后续还有续写,字句清冷,写尽朱楼闭锁、春日寂寥,字字藏着困于深院的无奈与怅惘。
朱楼锁尽人间色,不见城南万里风。
庭树飞花空自落,一院清寂与谁同。
短短四句,无华丽辞藻,无刻意雕琢,只用平淡笔墨,写尽身不由己的落寞。
顾慎之指尖轻轻捏着诗笺,眸光微凝。
原来那日隔墙低吟之人,便是这诗笺的主人。
字迹清隽,文风孤静,心境清冷,落笔之人困于高墙大院,锦衣玉食却不得自由,日日困于亭台楼阁,被礼教规矩层层束缚。
这张精致的闺阁诗笺,为何会遗落在藏书小院的墙角?
想来是前日沈家女眷游园,途经高墙之外,随风不慎飘落,辗转落入院内,机缘巧合,被自己拾得。
一纸遗笺,牵起两段遥遥相望的心事。
他立于槐树下,反复默读笺上诗句,字里行间的孤独与向往,清晰可感。
世人皆以为,世家闺秀生来富贵,衣食无忧,一世安稳,便是福气。
却不知高墙是牢笼,礼教是枷锁,繁华是囚笼,看似金尊玉贵,实则身不由己,连随心吟诗、踏风远行,都成了奢望。
反观自身,身居陋巷,布衣粗食,日日为生计奔波,还要照料病弱母亲,前路坎坷飘摇。
可至少,他步履自由,来去随心,可踏城南烟火,可沐山野清风,可伴笔墨山河,不受宅院禁锢。
各有各的圆满,各有各的遗憾。
一念通透,心底多了几分默然的共情。
他收起诗笺,转身走回书房。
内外有别,男女大防,这张闺阁遗笺,乃是私密之物,若是落入旁人手中,难免生出流言蜚语,累及诗笺主人名节。
沈府仆从众多,人心繁杂,一旦被人发现,肆意揣测,对深宅女眷而言,便是灭顶的风波。
思虑再三,顾慎之取来一方干净木盒,将诗笺轻轻叠好,妥善安放,收于书柜最内侧的角落,隐秘收藏,不示人,不外传。
既偶然拾得,便护其周全。
不问姓名,不寻来路,不探容貌,只以一份体面与分寸,守住陌生人的隐秘心事。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落座案前,心绪平复,继续伏案抄录古籍。
只是落笔之时,心境悄然不同。
从此,这方寂静的藏书小院,不再只有冰冷书卷与清冷孤寂。
一墙之外,有位落笔清雅、心事寂寥的闺阁之人,以诗文寄愁,以笔墨遣怀,隔着层层院墙,与他遥遥呼应。
往后几日,院内时常会有风吹落的花瓣,偶尔飘过细碎的书卷气息,无形之中,多了一丝淡淡的牵绊。
顾慎之依旧沉默寡言,谨言慎行,做事沉稳本分。
面对管家的问询,仆从的打量,始终不卑不亢,安稳做事,从不提及遗笺之事,半点不露破绽。
有些隐秘,止于己心,便是最好的分寸。
几日前游园归来,苏令仪便一直心绪不宁。
那日驻足高墙之外,随口吟诗,转身离去时,袖中一张随手写就的诗笺不慎滑落。当时未曾察觉,回到闺房整理衣物,才发现诗笺遗失。
一时间,心底满是慌乱与忐忑。
那张诗笺上写满了心底郁结,字句皆是私密心绪,毫无遮掩。
若是被府中下人拾得,四处传阅,定会引来非议;若是被沈家长辈看见,定会斥责她心思不正,不合闺仪;最让她不安的是,万一落入藏书小院那位书生手中……
礼教森严,门第有别。
大家闺秀的私作诗文,绝不可落入外男之手,这是世家最看重的规矩,半步都不能逾越。
连日以来,这份担忧萦绕心头,难以释怀。
她数次回想当日场景,诗笺定是掉落于西侧高墙附近,正是藏书小院墙外一带。
那里人迹稀少,平日少有人走动,唯有那位抄书先生日日居于院内。
概率之大,让她寝食难安。
苏令仪身居深宅,自幼学习女诫闺训,一言一行皆被严格管束。女子需温婉柔顺,清心寡欲,不可胡思乱想,不可妄议世事,更不可私作愁诗,流露心绪。
一旦私藏愁绪、暗写诗文之事败露,不仅会被长辈严加管教,更会影响日后婚嫁名声,成为整个家族的笑柄。
数日之内,她郁郁寡欢,心神不宁。
再随亲友去往沈府游园,行至西侧高墙,总会下意识驻足张望,目光穿过斑驳院墙,满心忐忑。
院墙之内,安静依旧,听不到半点动静,无从知晓那张遗笺最终落在何处。
想要探寻,却无从下手。
内宅女子,不可私自前往外院,不可与外府男子有任何交集,连打听都实属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