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落尽,孟夏来临,金陵城浸在温润的暖风里,沈府庭院草木疯长,梧桐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院落的日光,池塘里荷花初绽,粉白花瓣缀着露珠,一派静谧祥和之景。
膳食风波过后,府中彻底归于平静。
二房禁足思过,再不敢兴风作浪,长房掌家安稳,下人们行事愈发谨慎,往日的勾心斗角、流言蜚语尽数消散。
沈府上下,终于有了世家大宅该有的端庄与安宁。
苏令仪彻底卸下心头重担,日子过得愈发从容。
每日晨起诵经、研习医书、打理庭院花草,偶尔陪着老夫人、母亲说话闲谈,闲时便伏案练字、整理古籍,心境平和,眉眼间始终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依旧恪守闺阁规矩,极少踏出听雨小院,更不曾靠近西侧藏书小院,可心底那份跨越高墙的知己之念,从未消散。
偶尔侍女提及外院琐事,说顾慎之依旧潜心抄书,每日晨昏伏案,从不与府中闲人往来,安分守己,她听了,也只是淡淡颔首,心底却多了一份安稳。
两人依旧是毫无交集的主客,隔着重重院落,不见不扰,却都在各自的天地里,守着分寸,安稳度日,将那份惺惺相惜的情谊,妥帖藏在心底,不外露半分,不招惹是非。
顾慎之在沈府的差事,已然接近尾声。
他受沈老爷所托誊抄的古籍孤本,已然完成大半,剩下的零星几卷,不出半月,便可彻底完工。
届时,他便会离开沈府,继续漂泊求学,奔赴自己的前路,从此,与这座深宅大院,再无瓜葛。
他并非不留恋,只是心中清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本就是过客,不该久留。
这里有他此生最难割舍的知己之情,有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时光,更有那个隔着高墙、始终端庄温婉的身影,可他终究不属于这里,门第的鸿沟、礼教的束缚、宿命的安排,都注定了他只能悄然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不留下一丝牵绊。
这些时日,他抄书愈发用心,每一页字迹都工整隽秀,每一卷古籍都妥善整理,甚至在书页空白处,细心标注出疑难字句、药理典故,只为留给后人参考,也算是对得起沈府的收留之恩,对得起那场风雨相护的知己之情。
闲暇之时,他会将那些夹在书册中的诗笺、短笺,小心取出,细细翻看,再小心翼翼收好。那些薄薄的素纸,承载着这段时光里所有的温暖与悸动,是他漂泊半生,最珍贵的念想。
他从未想过要与苏令仪再有牵扯,只愿在离开之前,将所有事情妥善办妥,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不打扰她的人生,不拖累她的前程,让她永远做那个安稳顺遂、人人敬重的世家嫡女。
可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
这日,金陵城内世家齐聚沈府,商议宗族祭祖事宜,各家公子少爷、名门权贵悉数到场,庭院里宾客盈门,车马喧嚣,比往日寿宴还要热闹几分。
其中,便有金陵守备之子陆景琛。
陆家手握兵权,权势滔天,在金陵城内一手遮天,陆景琛身为独子,素来骄纵跋扈,眼高于顶,早前便听闻沈府苏令仪容貌出众、才情绝佳,一直心生觊觎,只是此前苏令仪深居简出,又因寿宴流言,他不便登门,如今借着祭祖事宜,终于得见,更是心生执念。
宴席之上,陆景琛的目光,始终紧紧落在苏令仪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觊觎与刻意,言语间更是频频试探,出言轻薄,全然不顾及世家体面。
苏令仪始终神色淡然,刻意回避,恪守闺秀礼数,不与其搭话,可陆景琛却步步紧逼,甚至当众向沈老爷提出,要与苏家联姻,迎娶苏令仪为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陆家权势滔天,沈家若是应允,便能得到陆家扶持,在宗族内地位更加稳固;可陆景琛声名狼藉,性情暴戾,苏令仪若是嫁过去,定然不会有好日子过,此生都会陷入深渊。
沈老爷与沈氏面色为难,心中不愿,却又忌惮陆家权势,不敢轻易拒绝,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老夫人神色凝重,看着一脸势在必得的陆景琛,又看着神色平静却难掩疏离的苏令仪,心中已然有了思量,却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暂且推脱,说此事需从长计议,日后再议。
可陆景琛却不依不饶,语气强硬,摆明了势在必得,甚至放言,若是沈家不应允,便会处处针对沈家,让沈府在金陵再无立足之地。
一场宗族宴席,瞬间变得暗流涌动,刚刚平息不久的沈府,再次被卷入风波的中心。
苏令仪端坐席间,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冰凉。
她深知,在这乱世之中,权势便是一切,陆家手握兵权,沈家根本无力抗衡,她的终身大事,或许终究由不得自己,只能沦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她不怕嫁入寻常人家,不怕粗茶淡饭,只怕嫁给一个品行不端之人,此生困在牢笼之中,失去自由,失去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