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路上若遇到旁人，就说替我跑腿送节礼，和去各宫送点心一样，大大方方的。”

小安子也领命退下了。

殿内再次只剩下苏清辞和青黛两人。

青黛关好门，走回苏清辞身边，脸上仍带着未散的紧张：“主子，那后院墙根下的东西……咱们就真的不管了？万一……”

“不管，才是最好的管法。”苏清辞重新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青黛，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一切如常。该扫院子扫院子，该领份例领份例，就当不知道那回事。尤其是后院东南角，不要靠近，不要多看，更不要去动那片土。”

“可是……”青黛咬了咬唇，“那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是……巫蛊？”

“十有八九。”苏清辞的声音很冷，“寒衣节将至，宫中祭祀祖先，最忌这等阴邪之物。若在此时‘发现’我宫中埋有诅咒之物，无论诅咒的是谁，我都百口莫辩。”

青黛的脸色白了白。

“所以，我们不能动。”苏清辞看向她，目光锐利，“动了，我们就从‘可能被陷害’，变成了‘确实销毁了可疑之物’。到时候，对方只需咬死我们做贼心虚，我们就再无翻身之日。现在东西埋在那里，对我们来说是危险，但也是机会——一个看清敌人、甚至反将一军的机会。”

青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奴婢明白了。奴婢会盯紧后院，但绝不靠近。”

“嗯。”苏清辞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除了后院，这几日听雨阁里里外外，你都要多留心。任何送进来的东西，任何人说的话，哪怕是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都要多想一想。还有，哑婆子那边，你也多嘱咐一句，让她警醒些。”

“是。”

“另外，”苏清辞沉吟片刻，“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银钱？可兑换的散碎银子还有多少？”

青黛想了想：“月例银子还剩一些，主子之前赏的首饰里，有几件不太打眼的金簪和玉坠，若是悄悄兑了，也能换些银子。”

“不必动首饰。”苏清辞摇头，“把能动的散碎银子都理出来，分成几份。小顺子和小安子这趟跑腿，回来要打赏。日后若需要从别处打听消息，或者疏通关节，银子开路，最是直接。”

“奴婢这就去清点。”

“不急。”苏清辞叫住她，“先等小顺子回来，听听他怎么说。”

主仆二人一时无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宫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那是其他宫室的宫人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苏清辞重新拿起那卷稼穑图，目光落在纸上，心思却早已飘远。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发生的情况：敌人会何时“发现”罪证？以何种方式“发现”？会是王婕妤亲自带人来“搜查”，还是买通某个宫人“偶然”撞破？萧贵妃会如何借题发挥？皇帝……又会是什么态度？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衍生出无数种可能。她手中的筹码太少，能做的准备也有限。小顺子的打探，【忠心符】的落子，都只是投石问路，能否激起涟漪，涟漪又有多大，全是未知。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警惕。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中带着一丝急切。

是小顺子回来了。

青黛立刻看向苏清辞，苏清辞微微颔首。青黛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小顺子闪身进来，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气息微喘。他反手关好门，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地行礼：“主子，奴才回来了。”

“辛苦了。”苏清辞放下书卷，“慢慢说，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小顺子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青黛机灵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小顺子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才缓过气来，压低声音开始禀报：

“主子，奴才先去了长春宫。萧贵妃娘娘那儿，点心是交给了守门的宫女，没见着娘娘本人。不过，奴才在宫门外候着的时候，瞧见王婕妤身边的刘嬷嬷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大好看，走得急匆匆的。守门的太监还跟她说了两句话，声音小，奴才没听清，但看那太监的神色，像是……有些不耐烦。”

苏清辞眼神微动。王婕妤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长春宫，不奇怪。但刘嬷嬷脸色难看，守门太监不耐烦……或许，王婕妤在萧贵妃那里，并不那么受待见，或者说，压力巨大。

“接着说。”

“嗻。”小顺子继续道，“然后去了永和宫德妃娘娘那儿。德妃娘娘倒是让身边的宫女接了点心，还让宫女传了句话，说‘苏美人有心了’。奴才在永和宫外头，没瞧见什么生面孔，宫人们各司其职，一切如常。不过……奴才出来的时候，隐约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宫女在墙角嘀咕，说什么‘寒衣节祭品要格外仔细’、‘娘娘吩咐了不能出岔子’，别的就没听清了。”

德妃一如既往的谨慎。表面温和，滴水不漏。

“景阳宫贤妃娘娘那儿，”小顺子顿了顿，“贤妃娘娘没见奴才，点心是交给了她宫里一个掌事嬷嬷。那嬷嬷看着挺严肃，打量了奴才好几眼。奴才在景阳宫外头等着的时候，倒是看见有两位穿着打扮像是武将家出来的嬷嬷进了宫门，手里捧着些东西，像是衣料或者皮毛，可能是给贤妃娘娘送寒衣节祭品或是冬衣料子的。景阳宫的守卫比其他宫似乎更严些，宫人进出盘问得仔细。”

贤妃将门出身，宫中规矩森严，有武将家的嬷嬷往来也正常。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异常都值得留意。

“最后去了中宫。”小顺子声音更低了，“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不见外人。点心是交给了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檀云姑姑。檀云姑姑接了食盒，问了一句‘苏美人近日可好’，奴才按主子吩咐答了‘一切安好，潜心准备祭礼’。檀云姑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就让奴才回来了。中宫那边……很是安静，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没什么特别。”

皇后依旧抱病，置身事外。

小顺子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苏清辞：“主子，奴才看到的、听到的，就这些了。各宫娘娘那里，明面上都没人特意打听咱们听雨阁，至少奴才在的时候没有。”

苏清辞沉吟着。

小顺子带回来的信息，琐碎，看似没有直接指向。王婕妤的人出入长春宫，德妃宫人议论祭品，贤妃宫中有武将家嬷嬷往来，皇后宫中安静……每一条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都是后宫日常。

但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放在“寒衣节前三日，听雨阁后院被埋入不明物”这个背景下，却透出一种山雨欲来前的诡异平静。

萧贵妃和王婕妤显然在紧密联系。德妃在“仔细准备祭品”，是否意味着她也在关注寒衣节期间的动向？贤妃与武将家的联系，在此时显得微妙。皇后……是真的病重不理世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望？

“你做得很好。”苏清辞看向小顺子，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银锞子，约莫二钱重，“这个赏你，今日跑腿辛苦。记住，出去后，今日所见所闻，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小安子。”

小顺子接过银子，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跪下磕头：“谢主子赏！奴才一定把嘴巴闭严实了！”

“起来吧。下去歇着，喝点热水。”苏清辞摆摆手。

小顺子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殿内再次安静。青黛看向苏清辞：“主子，小顺子说的这些……”

“风声。”苏清辞缓缓吐出两个字，“虽然还没看到雨点，但风已经起了。各宫都在动，只是动的方向不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看似平静的后院。

“我们在等，他们也在等。”苏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那咱们……”

“咱们继续等。”苏清辞转过身，目光清明，“等小安子回来，等李德那边的反应。等敌人……自己把戏台搭好。”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卷书，指尖拂过书页上的“稼穑”二字。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皆需时机。

现在，种子已经埋下，无论是敌人的，还是她的。

她只需耐心等待，在风雨来临前，布好最后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