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推开窗。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御花园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这清新的空气洗涤了一遍。
七十。
距离完成任务,只差三十。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
辰时三刻,林素问来了。
女医官背着药箱,一身素净的太医署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走进听雨阁时,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表情,但眼神在接触到苏清辞时,微微闪了闪。
“臣给苏婉美人请安。”林素问行礼。
“林太医不必多礼。”苏清辞坐在榻上,示意青黛看茶,“劳烦太医跑这一趟。”
“这是臣的本分。”林素问放下药箱,取出脉枕,“美人说昨夜睡得不安稳,可否让臣诊脉?”
苏清辞伸出手腕。
林素问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指尖微凉,触感清晰。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噼啪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片刻后,林素问收回手。
“美人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她抬起头,看向苏清辞,“只是思虑过重,肝气略有郁结。臣开一副安神疏肝的方子,美人按时服用,多加休息便可。”
“有劳太医。”苏清辞示意青黛去准备笔墨,然后压低声音,“林太医,我有一事想请教。”
林素问神色不变:“美人请讲。”
“我听说,陛下近日为推行新政,正在为选拔官员之事烦恼。”苏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太医署每日往来各宫,消息灵通,不知……可曾听说陛下近日的行踪?比如,何时会去御花园散心?”
林素问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与苏清辞对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许久,林素问才缓缓开口。
“美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医署确有规矩,不得泄露各宫主子行踪,更遑论……陛下。”
苏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是。”林素问话锋一转,“臣昨日去长春宫请脉时,偶然听见萧贵妃与宫女说起,陛下近来政务繁忙,每日午后都会去御花园海棠林散步片刻,以解疲乏。时间……大约在未时三刻左右。”
未时三刻。
午后。
苏清辞的嘴角微微勾起。
“多谢林太医。”她轻声道。
“美人不必谢臣。”林素问低下头,开始整理药箱,“臣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美人今日请臣来,只是因为身子不适,需要诊脉开方。”
“我明白。”
林素问开好药方,交给青黛,然后背起药箱。
“臣告退。”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渐行渐远。苏清辞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庭院里的老梅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新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水缸里的锦鲤游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未时三刻。
御花园,海棠林。
苏清辞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她需要一场“偶遇”。
一场看起来自然而然、毫无预谋的相遇。
她不能提前去等——那样太刻意。她需要在那个时间,“恰好”经过海棠林,“恰好”遇见皇帝。
然后,她需要一场“谈话”。
一场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
她不能直接提“以工代赈”,不能直接提自己的功劳。她要做的,是引导。引导皇帝想到人才选拔的重要性,引导皇帝想到政策推行的难点,引导皇帝……想到她。
这很难。
皇帝不是普通人,他是这个帝国最聪明、最多疑的人之一。在他面前耍心机,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但苏清辞没有选择。
十九天。
七十的完成度。
她必须赌一把。
***
午后。
未时初。
苏清辞换了一身衣裳。
藕荷色的宫装,袖口和裙摆绣着银线缠枝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一支素银梅花簪,耳坠是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这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但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决绝的光。她抿了抿唇,唇上涂了淡淡的胭脂,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美人。”青黛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外面风大,披上这个吧。”
苏清辞接过斗篷。
狐裘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熏香。她披在身上,系好带子,然后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主仆二人走出听雨阁。
午后阳光正好,照在宫道上,青石板反射着微光。路两旁的宫墙高耸,投下长长的阴影。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见到苏清辞,纷纷低头行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苏清辞目不斜视,脚步平稳。
她要去御花园,但不是直接去海棠林。
她要先去太液池边,看看那里的荷花——这个时节,荷花还没开,但荷叶已经长出,一片碧绿,在阳光下泛着光。然后,她要从太液池绕到海棠林,那条路比较远,但“恰好”会在未时三刻左右经过。
一切都是“巧合”。
一切都是“偶然”。
苏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后宫女子如何争宠、如何算计的故事。那时候她只觉得可笑,觉得那些女人可怜又可悲,把一生都耗在争一个男人的宠爱上。
现在,她成了她们中的一员。
不。
苏清辞抬起头,看向前方。
她和她们不一样。
她要争的,不是宠爱。
是生存。
是权力。
是……自由。
御花园到了。
园门敞开,里面传来鸟语花香。苏清辞走进去,立刻被一片绿意包围。路两旁种满了各种花草,有些已经开花,有些还是花苞,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太液池水汽的湿润感。
她沿着小径慢慢走。
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四周。
太液池到了。
池水碧绿,荷叶田田。几尾锦鲤在荷叶间游弋,红色的身影在绿水中格外醒目。池边有一座亭子,朱漆栏杆,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清辞在亭子里坐了片刻。
她看着池水,看着荷叶,看着远处的宫殿。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渐渐西斜,在池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未时二刻。
她站起身。
“走吧,去海棠林看看。”她对青黛说,“听说今年的海棠开得极好。”
“是。”
主仆二人离开太液池,沿着另一条小径往海棠林走去。
这条路比较僻静,两旁种满了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鸟雀从竹林中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清脆。
苏清辞的心跳渐渐加快。
她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来。
她不知道这场“偶遇”能不能成功。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机会,还是更深的陷阱。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往前走。
竹林尽头,就是海棠林。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一片粉白的花海,在春风中摇曳,像一片温柔的云。花香随风飘来,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冷,沁人心脾。
苏清辞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