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左耳的秘密
1.
午休结束,亥桀和曌总是最早回到教室。
亥桀听到铃声就条件反射地起床、叠被子、拿东西出门,坐回座位才后知后觉地犯困。曌是因为没有午睡的习惯,一打铃就收东西下床。
最近,鬃狼很明显地因为期中考紧绷了不少,亥桀总会嗅到它身上紧张的气息,像一把绷得死死的弓。
时间还早,教学楼空荡荡。亥桀打了个哈欠,把头埋在胳膊里打盹。
讲台上有没发完的练习册,曌帮忙把剩下的发完,顺便拿到自己的。亥桀的作业本也在里面,曌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看见亥桀在睡觉,本来想放在桌角,但是桌角被它的胳膊占满了。
曌伸手想轻轻戳醒室友,手伸到一半时亥桀刚好醒了,它抬起头,曌的手指碰到它左耳的撕裂口处。
一刹那,视线里原本迷迷糊糊的亥桀的瞳孔一缩,迸发出锐利的杀气——警觉、愤怒、威胁。
没等曌反应过来,爪子就被鬣狗狠狠甩开,亥桀“咣”地踢开桌子,一把揪住曌的衣领把它整个像鸡仔一样猛地拎起来。
练习册散落一地,挣扎过程中,曌的膝盖磕到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它的脖子被扼住,呼吸困难地想掰开亥桀的手,前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两人喘息着望去:
风蓬草也回来了。
草原狼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惊恐地瞪着亥桀,捂住自己的右臂。亥桀的瞳孔再次一缩,它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地松开爪子,曌摔在地上,狼狈地爬起来。
“对......对不起!”
亥桀颤抖着跌在地上,撞到桌子,书本洒落一地。
看着眼前反应激烈的亥桀,曌后知后觉刚刚碰到了它缺失的左耳,内心一阵疼痛,它忘记了刚刚几近窒息的痛苦,揉着脖子和手臂爬起来。
很难想象这只消失的耳朵经历了什么故事。
“我没事......”曌连忙走过去,想扯着亥桀的胳膊把它拉起,但亥桀却极力躲避,曌只好蹲下把地上的书捡起来。
风蓬草也跑过来帮忙,但它只帮曌捡起了没发完的练习册。
“亥桀刚刚怎么了?”
看见亥桀扶着窗沿站起,草原狼语气里带着警惕。
“小问题。”曌把练习册塞进风蓬草怀里,拍拍它肩膀,“你帮我发一下,我和亥桀去趟厕所。”
曌扯起亥桀袖子离开,风蓬草留在原地,不明不白。
“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亥桀踉踉跄跄地跟上。
“我知道。”曌说,拉着鬣狗拐入一个角落。
两人安静下来,亥桀肉眼可见的慌张和害怕。沉默一会,亥桀知道自己一定要把事情解释清楚,它强行冷静下来,把14岁那天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那天,刚好是食肉城正式宣布雌性斑鬣狗被禁赛的日子。
新闻迅速传遍全程,连初中里的亚成年动物们也知道了。这个活蹦乱跳的年纪,它们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大新闻。课间,几个胆大的动物将亥桀团团包围,语气带着恶意和好奇:
“鬣狗,我听说你们被禁赛了,为什么啊?”
“是不是因为你们作弊?你们全部鬣狗都作弊?”
“肯定是觉得你们长得太像雄性了!和雌性比赛,不公平。”
那天,亥桀本就因为永久失去兽斗比赛资格感到闷闷不乐,同学七嘴八舌地挑衅点燃了它的怒火,亥桀扑上去,和为首的一个美洲狮扭打起来。
越是打架,它们越是兴奋,受血腥味的刺激,越来越多的动物加入进来。谁都想出其不意咬一口、挠一把,然后若无其事地全身而退,假装自己没有参与。
混战中,亥桀的左耳被撕开一个口子。起初,只是小小的一个缺口,但趁乱参合进来的动物并不知情,每人都在这个显眼的、鲜血淋漓的缺口上撕一下、咬一下。
阵阵剧痛几乎让亥桀昏厥,混乱之中,它感觉自己连接着左耳的头皮被猛地一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它无暇顾及,捂着鲜血直流的脑袋挣扎而出,躲入一间废弃的教室。
门外,是不依不饶、砰砰地撞门的欺凌者;门内,亥桀尽全力抵住门口,它头痛欲裂,捂着嘴巴,不敢哭出声。
血从脑袋流进眼睛,很不舒服,亥桀勉强撑开通红的眼睛——连世界都被染成血红。
它看见无数个血红血红的影子从底下的门缝里透入,将自己吞没;看见木质的门板上写满血红色的、辱骂的言词......
后知后觉自己说得太多,亥桀很不好意思,草草收尾。
看见曌的表情复杂,似乎是愤怒,但又有点愧疚、悲伤、无奈,它及时转移话题道:“我觉得风蓬草以前可能被鬣狗欺负过。”
“为什么?”曌勉强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它有点惊讶,努力回想刚刚草原狼的反应,惊叹于亥桀细腻的观察力。
“它刚刚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我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我以前被一个豺咬了口脖子后,每次看到豺,以前被咬过的地方都会幻痛一样。”
曌点头,慢慢说:“我跟它是同桌,有一天也聊到了,它小时候被鬣狗咬断过右臂,所以会害怕。其实风蓬草知道你很好,只是有阴影。”
刚刚看到亥桀的一刹那,风蓬草的第一反应是捂住自己的右臂。
曌伸爪摸摸它肩膀,这次,亥桀没有躲闪和颤抖。
临近上课,动物们都回到教室。
“我们回去吧。”曌摇尾巴,继续说,“你不用担心,风蓬草虽然有很多朋友,也很爱聊天,但不是会随便到处传播这种事情的狼,等会回去我会跟它说的。”
亥桀点头。
“还有......下一次换位置,我和你坐同桌吧。”
它看到亥桀耷拉的耳朵立起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回班路上,见亥桀的心情恢复不少,曌愉快地扭头问。
“什么?”亥桀没反应过来。第一次和外人讲述自己不好的经历,有点恍惚和尴尬。
“意味着你又多了一个我的称呼,”曌打了个响指,“你上次不是问我除了‘跳远神狼’还能叫别的吗?”
“所以......”
亥桀还沉浸在有动物主动和自己坐同桌的快乐中。
“你以后可以叫我‘同桌’了,我不要‘跳远神狼’,好难听。”
2.
下次换座位是期中考后。想着自己很快可以和曌坐同桌,而且,这是它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桌,不是老师强行安排的,是曌主动提出的......
亥桀美滋滋地想着,觉得期中考也没那么难熬了。
考前最后一周,大犬4班的氛围比平时都要紧张,整个学校都是如此。作业多一点、讲课内容多一点、节奏紧一点......
亥桀难免有点小紧张——这里是米塔尤科,不是鬣狗镇某中学。
以往,亥桀在那种环境下拿到一个好名次并不难,现在,周围的动物都是来自大城市的优等生。
这次的排名,自己会去到哪里呢?
白级长开学典礼的那句:“你们能来到米塔尤科,就足以证明你们足够优秀,不必为了成绩单上那个破排名焦头烂额。”
缟鬣狗学姐坦河也说:“这是新的开始,和过去无关。”
还是有点担心。
亥桀打电话回家,家人都对它期中考的表现毫不在意,只希望它能吃好玩好睡好。
那就更不能考得太难看......亥桀紧张地挂掉电话,满脑子都是自己拿到倒数的成绩条。
就这样来到动物们不喜欢的期中考,考试是周一到周三,三天。
周日回校的晚自习,米田详细交代了一下期中考的注意事项——
题型、题量和初中大不相同,要注意安排作答时间;不同科目分不同考场,会有很多个不同铃声提醒......
晚自习最后一个小时用来清空课本,布置考场。
亥桀把每一科的书都分好类叠起来,一大类是考试复习期间用不上的、一大类是用得上的复习资料。但它有好一部分书都没看完,或者看完又忘记了......亥桀在几本书间纠结许久,最后都留了下来。
留出来复习的书有点多,一眼就看不完的那种,亥桀还是固执地没塞回柜子里,抽出沉甸甸几本回宿舍看。
不用布置考场的动物陆陆续续回宿舍,走廊上堆满了多余的桌椅、书柜放不下的溢出的一摞摞的书、地下散落很多不要的、或者弄丢的试卷、草稿纸。
高一的楼层吵吵闹闹,学生们展现出更多的兴奋和紧张,高年级的前辈们很淡定,有的甚至打台灯坐在走廊继续复习,或是轻松地打闹、聊天。
晚上,418宿舍的氛围有了考前的紧张,基本都是讨论考试相关的东西。曌坐在上铺翻笔记本,怕扰乱曌的状态,亥桀这个晚上没有和它讲话。
3.
次日,期中考第一天。
所有班级都是被打乱的,高一的动物们到得非常准时,临近打铃,亥桀靠在走廊复习,楼下,还有不少高二的动物姗姗来迟,踩着打铃的点进考场。
考试依次是爪语、数学、统语、物理、历史、化学、生物、地理、政治。有时半天考一科,有时半天考两科。
考试铃声和初中截然不同,开考前十五分钟,会有第一个舒缓的“叮——咚——叮——咚”的铃声,继而是沉稳的熊声提示语:
“请监考员到达指定试室,请考生将与考试无关的物品带离考场。”
高一的动物们乖乖清场,坐好。五分钟,第二个舒缓的铃声:
“请监考员颁发答题卡。”
动物们只拿到一张空荡荡的答题卡,填好信息后,只能望着答题卡发呆。
五分钟后,没有任何铃声:
“请监考员颁发试卷。”
拿到题目后,它们以最快的速度把题目扫一遍,语言类学科先看作文,理科先大致摸清楚整体难度。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一串响亮急促的铃声把它们吓得毛竖起来。
“现在开始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