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亥桀一动不动,害怕任何一丝动静都会打破脆弱的平衡。
“咣——”
鬃狼的手指朝最后数个琴键砸下,轰鸣如破旧铁门拖拽摩擦,裹挟着沉闷的共振震彻房间。它松开死踩着的延音踏板,喘息着疲惫地两手撑在琴凳上,仿若如果没有任何支撑,它的身体就会如朽木般垮下。
这首无名的、暴动的歌结束了。房间恢复冰冷的沉寂,亥桀连忙上前,它看见鬃狼眼里有泪光,但同桌紧闭双眼深吸几口气。再睁眼时,眼泪已消失殆尽,它勉强笑着捏捏亥桀手臂。
“其实反而使劲地弹弹,发泄一下,会好很多,我现在就好多了。刚刚有点失态,不好意思啊。”
亥桀马上摇头:“没有,很好听,只是第一次听你这样弹,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今天在琴房的时间有点久,它们从艺术楼走出,天已黑透,离饭堂关门只剩半个小时,应该不剩什么菜了,亥桀拉着曌去吃晚饭。
一路上,它们沉默不语,直至曌有点沙哑的嗓音打破沉寂:
“亥桀,你知道吗?我高三要转学了。”
霎时,亥桀的脑子“嗡”地一片空白,胸口像是皮肉撕裂般疼痛,它知道此时如果自己反应过大,情绪很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曌会再次被激起波澜。
转学......
曌......要离开米塔尤科了吗?
若是如此,它们相处的时光已经开始倒计时,一年后,418将没有曌,它的身边会再次空荡荡。
“为什么?”
让这句话显得很平常已经耗尽亥桀的全力,它的手脚发凉,哪怕有一丁点不经意的触发,它脆弱的平衡便会支离破碎。
“米塔尤科......不是很好吗?”
“你知道为什么我爸妈硬是让我学生物化学而不是文科吗?”
曌的声音冰冷:“因为它们就是学文科的,到了食草城发展才发现那里的理科生很有前途——事实证明是这样的,我无法反驳,我爸妈......它们这几年从事和食草动物的外交工作,挺顺利,已经足够在食草城扎稳脚跟,它们想把我带过去,也就是移民。我也是暑假才知道这个事情,因为那天我和它们聊起高二选科的事情,就是那一天,我还在家里和它们大吵了一架。”
亥桀迅速回忆,暑假418去爬山和野餐,曌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它问起发生了什么,曌说刚刚在家里吵了一架,情况比较复杂。
“我不喜欢学这两科,但是它们居然已经提前帮我找好了几所学校,可能下学期就准备申请了,它们为了这个花了不少精力,我不想因为这个和它们撕破脸,毕竟也是我父母,它们也是想我以后过得更好而已。”
食草城,凭借象族的智商优势,在动物世界进入和平时代后飞速发展,无论是科技还是经济都比食肉城略胜一筹。
极好的前程、遍地开花的发达城市、但对异族的审核极其严格,能拿到“永久居住证”的食肉动物寥寥无几,它是无数食肉居民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作为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时代以来一直担任维持两大种族和平工作、本身就以素食为主的鬃狼,它们深得食草动物的信任与爱戴,有着其它食肉动物不可比拟的优势。
在几乎所有动物眼里,这是福。
但对曌而言,不是。
一边承受铺天盖地的羡慕渴望的眼光和言语,一边为自己遥不可及的音乐梦咬牙切齿、无奈流泪。
“我能怎么办?”曌咬紧牙,语气愤怒且不甘:“这是我说不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吗?我可以自己选择去不去,但我讨厌被逼着选择——这根本就不是选择。”
面对近在咫尺的鬃狼,亥桀却失去了安慰和拥抱的勇气。
曌,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怎么办。
它对曌小心翼翼惶恐自卑的感情、对它们之间深不见底的种族和身份的沟壑、对曌在难以改变的事实面前倔强不屈的性格......像无数带刺的荆棘,一圈圈、死死缠绕它的心脏,无比疼痛。
再一次地,它们陷入沉默。
饭堂已经过了高峰期,动物很少,食物所剩不多。它们没什么心情,粗略地打饭,坐在窗边沉寂地吃。头顶的电视播放晚间新闻,棕熊播报员低沉的声音回荡在食堂——
“南陆食肉城不明病毒感染病例激增,专家警示潜在大规模传染风险......”
亥桀的叉子掉在桌上,它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屏幕:
“近日,南陆食肉城不明病毒感染患者数量呈急剧上升态势,该病毒主要传播途径为肉类接触及食用。持续攀升的患病人数引发医疗专家高度关注,有专家分析指出,此次疫情或将成为继33年前的‘奥隆拉’后首次大规模病毒传染事件。”
“目前,相关专家已向城邦管理部门建议,需随时做好防疫戒备状态启动准备,严密监测疫情发展动态并及时采取应急防控措施......”
奥隆拉。
在场听新闻的所有动物的心猛地一缩,吃饭的学生、窗口分饭的员工议论纷纷。
“奥隆拉又要回来了吗?已经三十多年没见过了,难不成是变异了?”
“我爸妈小时候经历过奥隆拉,超级恐怖......全城停课停工,跟死了一样。”
“而且那次好像也是食物传播,全城的养殖场全被杀光了、倒闭了......但是我们总不能完全不吃肉吧?死了很多动物,以前的医院不发达,病床上全是死了的......”
......
“是真的......”
亥桀感到胸口发闷,“你开学的时候跟我说的是真的,病毒要来了......”
曌紧闭双眼、叹气,握住它的手,亥桀的手很冰凉。
“怎么办?鬣狗镇怎么办?要是病毒来了,我们要怎么办?”
亥桀,我不知道。
曌的大脑空白,它没有答案。
它握着亥桀的手,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消息很快传遍整座米塔尤科。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打响,风蓬草飞奔回418看手机——不到五小时,病毒的新闻几乎遍布所有网站的首页。很快,其余的成员回来了,它们不安地讨论,各种的猜测在418的上空乱飞。
情绪迅速感染在场的每一个雌性。
曌沉默地在上铺,继续死啃化学题,但大脑如生锈般迟钝麻木,机械地计算。亥桀在下铺,心不在焉地写日记,字体歪歪扭扭,奇丑无比,笔在手心已经被攥出汗。
【关于一向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曌,为什么愿意在亥桀面前不伪装自己:一年多的相处,已经让曌清楚亥桀是一个感情敏感细腻的鬣狗,它善良、坦诚,让一度处于高压竞争环境的曌被它的真诚吸引,并愿意一点点地褪去自我保护的外壳。正是因为它是亥桀,它才敢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脆弱、破碎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