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最后的校运会下

1.

校运会第三天。

早上有全种族腕力赛，418全员都给鹿行加油。

腕力是淘汰制的，因为要留时间休息，比赛时间较长。等候期间，风蓬草给鹿行撑伞遮太阳、递水，大家无所事事地聊天，打发时间。

意料之中地，鹿行以摧枯拉朽般的实力一路杀进决赛。

周围观战的动物越来越多，鹿行很不习惯被这么多双眼睛打量，紧张地竖着狼耳朵四下张望。汐炀陪着它聊天，转移注意，风蓬草则把一些因激动靠得太近的动物劝阻开，甚至把摄影部也赶走了，并警告它们要拍就躲远点，不要怼脸。

“我的室友很怕镜头，你们这样等于干扰它比赛了，不是谁都喜欢被拍的，麻烦体谅一下，谢谢！”

鹿行的对手是8班的北美灰狼破海。高一时，亥桀见证过它的实力，对鹿行很是放心。

哔——！

哨声吹响，双方绷紧全身应战，周围的嚎鸣一浪比一浪高。

两狼实力不相上下，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破海的腕力不可小觑，鹿行全身的狼毛都竖起，每一颗细胞都在发力，狼眼血红血红。

“鹿行坚持住啊！”

风蓬草焦灼地大喊：“你想象一下你的鳄鱼被欺负了，你要揍死这个人！！！！”

没想到这句话真的见效，鹿行忽然“嗷”地一声把破海的爪子压倒在桌上，418全员欢呼。

“我们宿舍拿了多少奖牌了？”

路上，风蓬草愉悦地掰着手指数：“亥桀的拔河、汐炀的20km长跑、曌的跳远。现在鳄鱼妈妈也是第一，我们宿舍人才辈出啊！”

鳄鱼妈妈......一旁的鹿行翻了个白眼。

“别激动，”汐炀拍一把它的狼屁股：“后面还有老多比赛呢，我们亥桀游泳这么厉害，还有曌的短跑，前途一片光明啊。”

“还有你和亥桀晚上的40km！”风蓬草激动地补充。

下午是咬合力比赛。

往年，参赛的动物里猫科、熊科居多，鬣狗学生寥寥无几，但随着米塔尤科招收的鬣狗学生一年比一年多，它们终于从“犬科”被划分去单独的“鬣狗科”。

竞争也前所未有地激烈——亥桀遇到了很多啃骨社的成员，这估计是鬣狗们第一次参加有这么多同类的校园比赛，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兴奋的“咯咯咯”叫声此起彼伏。

看着这一幕，亥桀前所未有地想念坦河学姐。如果学姐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很欣慰吧？它在米塔尤科的三年，遇到过多少同类呢？

自己高一时，曾在食肉狂欢节创下“1345N”的记录，亥桀没那么紧张。在室友们的喝彩下，比赛很顺利，它的咬合力达到“1339N”，稳居榜首。

但轮到赫奇奇，它以“1401N”的数值超过亥桀，夺得冠军。

亥桀很欣慰，赫奇奇是这样的一个发光发热、自信的优秀雌性斑鬣狗。

未来，定会有更多的赫奇奇。

一个空闲的下午，考虑到后两天的比赛比较多，亥桀和曌提前了看向日葵的日程。

初秋的阳光下，葵海蔓延。

自从“厄沙”无意帮助它们播种后，新一批的向日葵以更大的规模、更迅猛的生长速度再次扎根这片山脚下肥沃的土壤。

南陆的食肉城四季如春，即便是冬季，也无法阻止这种本就适应南方气候的“南润硕阳葵”生长，更何况现在是凉爽的初秋。（虚构品种名，一种适合南方湿润气候的向日葵）

大片的向日葵已拔高至大腿处，再过一两个月，它们会超过两人的头顶，伸出深绿色、宽大且带锯齿的叶片，粗壮的茎秆顶部绽放硕大的花朵。

两人在已初具雏形的葵海中小心漫步，亥桀发现里面长了几根狗尾草，弯腰拔走，但没急着马上扔掉，而是用狗尾草挠曌的手心。没想到曌的肉垫的茧子这么厚，几番偷袭，鬃狼没什么反应，反而趁机抢走狗尾草，对亥桀展开追杀。

“我们已经种了这么多批向日葵，会不会是下一个羊德尔？”

玩闹过后，亥桀想起这位在生物书里的科学家，这位发现了“羊德尔遗传三大定律”的伟大山羊。

“什么脑洞，”曌扑哧一笑，扔掉狗尾草：“别忘了你还擅自引入外来的种子，人家自始至终都用同一批豌豆呢。”

“对哎......”亥桀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悔。

“你今晚会留下来看我的长跑吗？”亥桀问。它已经知道答案，但更想听见这个答案被曌亲口说出。

“肯定会啊。”曌笑盈盈。因为怕踩到向日葵，两人走着曲线，无意中越走越近，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曌说：“但是我可能没法陪跑，耐力不太行，应该会找一个地方坐着吧。”

亥桀摇尾巴：“没关系呀，40km要跑十多圈呢，你可以遇到我很多次。”

曌温和地笑，摸摸亥桀的手心，痒丝丝的，带着有点滚烫的手温，亥桀没有马上缩回，而是贪恋地感受这来之不易的热量传导。它试探性地用手指触碰曌的手背，同桌没有收回，而是拉住它的一根手指。

亥桀的指腹在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上摩挲，常年练琴，曌磨练出厚重粗糙的茧子。

怪不得不怕痒。

它们的呼吸过于近，亥桀感受到曌略带滚烫的气息，甚至能听到另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的急促跳动......它的大脑一片混沌。

吱呀！

头顶传来一声响亮的鸟叫，打破两人微妙的气氛。

恍惚之间，曌首先抽走了手，滚烫的温度骤然离去，亥桀的掌心再次冰凉，两人后知后觉地拉开距离。

傍晚，犬科的40km长跑即将开始。

每年都会有动物在比赛中途受伤，因此，几辆救护车和若干医疗站、补给站遍布整条跑道。

40km的难度比20km大，这种真正的长途比赛的奖牌一般都被非洲野犬们包揽，亥桀只希望自己能在鬣狗科的“单种族排名”里取得一个好成绩。

运动员准备就位。亥桀最后检查自己的护膝、护踝、头巾，曌拍拍它腰上的号码牌，说：“加油，你想我给你拍照吗？”

亥桀点头：“可以啊，你拍得好看，记得也给汐炀多拍点。”

“好。”

砰——！

雌性大型犬科40km耐力跑开始。

在场下看比赛，和亲自上场是截然不同的体会。枪响瞬间，一大波的非洲野犬马上占据第一梯队。

第一次参加这么多动物的比赛，亥桀经验不足，开头被挤在外道，落后了不少。它没有很慌张，不紧不慢呆在队伍中游。

曌提前走到终点线处，亥桀跑了大概一公里就看到鬃狼大大的白色耳朵，在兽群里尤其显眼，亥桀忍俊不禁。

不行，比赛不能笑，浪费体力。

曌在前排占到一个好位置，亥桀经过时，同桌的声音几乎是擦肩而过地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亥桀加油——！”

仗着第一圈体能还很足，亥桀轻微扭头对它露出笑容，然而曌下一句便是恶狠狠的：“专心比赛！”

每个运动员的上臂会佩戴一个数圈器，每跑过一次终点线，会有语音提醒剩余的圈数。但每年都会发生数圈器好巧不巧在半途坏掉的情况，动物们不敢放松，一圈圈地数。

第二圈。

曌朝它举起相机，跟它说：“加油加油！”

第三圈。

仍是同桌举着相机，这次身旁多了风蓬草和鹿行，三人一齐给它加油。

第四圈......

“亥桀加油！”

现在是14公里左右，耐力极好的非洲野犬们才完成最初的热身，开始加速。第一梯队的野犬们在视线里越缩越小，一个拐弯，它们大大的圆耳朵消失在道路尽头。

亥桀一直能嗅到遥遥领先的汐炀的气味。

太快了。

它沉睡的关节彻底活动开来，和其它斑鬣狗们一样，开始发挥真正的实力，把狼族的运动员拉开一段距离。

第五圈......

第六圈......

太阳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被黑夜吞没，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暖融融的路灯。周围一直有陪跑、嚎鸣、高举班旗的动物们，哪怕是漫长的3公里的跑道，它们从未孤军奋战。

比赛已经过半，大腿和手臂传来轻微的酸痛。还好，亥桀知道以自己的耐力还可以撑很久。

第七圈......

第八圈......

第九圈......

最后10公里，陪跑的观众大多已跑不动，周围只剩剧烈的喘息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实力拔尖的运动员逐渐加速，准备进入冲刺阶段。

身体的疲惫愈发强烈，亥桀不得不吐出舌头散热，接踵而至的便是喉咙干燥的疼痛。每当同班同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甚至不敢转动眼睛。

连转动眼球都格外耗体力。

但每当听见曌的声音，更多分泌的多巴胺都一次次地注入每一颗疲惫的、饥渴的细胞，促使它再坚持、再坚持！

亥桀死死盯着前方的北美灰狼左右摇晃的尾巴，似乎这样能缓解躯体的疲惫。

第十圈。

最后五公里！

只剩不到两圈。所有动物呼哧呼哧地吐舌头散热，汗液从脚爪、手掌分泌，沿途跑过的地方被口水和汗水断断续续地弄得湿哒哒。它们打起精神，步伐拉大，正式进入冲刺阶段。

“亥桀加油！！！！冲啊！！！！”

是风蓬草的声音。

“亥桀加油！”

是鹿行。

还有乌岭、赤月、诺诺、杰西卡、嗥悍，甚至米田、白洋原......它太疲惫，所有声音交杂在一起，模糊不清。

“亥桀加油！！！！”

无比熟悉的声音在风中裂开。那一瞬间——世界退回一种深海般的安静，呐喊、风声、自己粗重的呼吸，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DNA里，它早已成为亥桀的大脑皮层里最深的一条褶皱。

它听过这个声音在各种质地上的回响——

在课桌上，当它们头挨着讲话时，声音摩擦过桌面，低低地，带着温热的共鸣。

在盛夏炎热的空气里，它们在走廊并肩走着，蝉鸣震耳，那声音却能清晰地穿透燥热，落进它耳朵。

在手机冰冷的塑料外壳后，隔着数十公里，那声音是唯一的热源。

所以，不需要听清，当那声呼喊越过嘈杂的人潮传来，它的身体、它的灵魂，早已做出了反应。

它的大脑已将剩余的能量榨干，注入给四肢，原本恍恍惚惚，朦朦胧胧的世界，也被这声叫喊重新赋予生机。

亥桀冲过了终点线。

它双腿发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几步，被一个身体及时地搀扶住，两条修长有力的棕黑色手臂环在它的腰际。

熟悉的白茶花清香重新激活它的嗅觉细胞，亥桀甩去流到眼皮上的汗滴，鼻子碰到一双毛茸茸的、大大的白色狼耳朵。

“你还好吗？”

再次听见曌的声音，亥桀混沌的大脑终于从溺水般的窒息里彻底清醒。

“我没事......”

还是不太能站稳，亥桀在曌的搀扶下慢慢走到跑道边，安详地靠在它身上。

对斑鬣狗而言，鬃狼的体型过于瘦小，但站得笔直的曌如同一根坚硬、顽强的竹竿，居然能牢牢支撑住自己沉重的身体。

亥桀剧烈且有力的心跳、胸腔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曌的心跳随之加快。它们的心跳在拥抱的间隙里，严丝合缝地重叠成了相同的频率。

曌想起一句很美的话：

“拥抱，是为了弥补我们右胸腔没有的心跳。”

原来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半响，耳边传来亥桀有点沙哑的嗓音：“你......不嫌弃我脏吗？”

曌抓紧它的手，垂下眼轻声说：“怎么会？”

不久，风蓬草和鹿行也带着汐炀火急火燎地赶来，亥桀马上和曌松开。风蓬草道歉说它们先去接汐炀和过山风了，所以现在才来。

“不好意思啊......”风蓬草满脸歉意。

无伤大雅，亥桀正想说点感激的话。但风蓬草眯起眼睛继续道：

“刚刚委屈你的未婚妻照顾你了。”

“喂——！！！！”

两人马上拉开三米的距离，曌一个飞扑把风蓬草摁倒在地上暴揍。

结局是汐炀季军，过山风第8，亥桀第14，单种族排名第一。

全种族和单种族的前几名都可以拿到奖牌，汐炀一共拿到两块，一块是“大型犬科雌性 40km 全种族第三”

另一块是“大型犬科雌性 40km 单种族第三”

亥桀的是“大型犬科雌性 40km 单种族第一”

满载而归。

接下来是雄性的40km。亥桀还没完全缓过来，暂时吃不下饭，宿舍还在洗澡高峰期，两人干脆留下来把雄性比赛看完。

嗥悍是大犬四班雄性的佼佼者，据风蓬草说，它为了这次比赛准备许久。

很可惜的是，嗥悍跑到一半数圈器无故失灵，坚信这种“小概率事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嗥悍偏偏没有认真数圈，提前整整一圈开始冲刺。

失败的嗥悍气得仰天长啸，凄惨的狼嚎划破米塔尤科的夜空。一旁的杰西卡拍拍它肩膀鼓励道：

“你是36.5km第一，米塔尤科前无古狼后无来者啊。”

2.

第四天。

除了下午有两场短跑外，一整天的赛程都是游泳。

早餐过后，亥桀同曌一起前往体育馆。馆内开着暖气，水池也是恒温的，不怎么冷。它早早换好衣服，上半身披一条浴巾，搬两张凳子在泳池旁候场、聊天。

首先是个人赛，然后才是水上接力。

随着更多动物的到来，体育馆显得有点拥挤，充满讲话声、嚎叫声的回音。不喜欢热闹，两人挪凳子去到相对清净的角落。不久，418的室友们也出现在大门处。

鹿行报了3km往返，汐炀后来也报了一个500m冲刺泳，它应该是418宿舍乃至大犬四班里比赛日程最满的。

广播站：“接下来——是全种族的雌性、雄性犬科500m冲刺泳，请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曌本想拍拍亥桀的肩膀加油，但想到同桌没穿衣服，有点不好意思，遂改成轻轻扯一下它的手指。

虽然升高三的暑假，宿舍去海边玩时，它们也在穿泳衣的情况下肢体接触过，但两人都穿泳衣都下水了，和一个光着膀子、一个还正常穿着校服有截然不同的区别，像隔了一层距离。

“加油，这是你最拿手的。”

亥桀笑着点点头，把浴巾扯下，对折几次放在鬃狼怀里：“帮我拿着。”

抱着残留亥桀气息的浴巾，曌深吸一口气，目送同桌远去。

大部分鬣狗都在鬣狗镇长大，它们可以说是游泳游大的，鬣狗镇的红湖公园冥冥之中诞生了一代又一代的水性极好的鬣狗。

百米长的泳道，亥桀的身影出现在泳道末端，有点看不清，曌戴上眼镜，马上——它连亥桀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块斑点、每一块肌肉都一清二楚。

它很喜欢亥桀的身材，这种壮硕，但恰到好处的婴儿肥削弱了一点点肌肉的棱角，留下圆润的线条。饱满、有弹性的大块肌肉，让狼有扑上去咬一口或者掐一把的冲动。

每次恶作剧地掐亥桀，它都偷偷地、贪恋地感受鬣狗身上肌肉的质感。

当然，被蒙在鼓里的亥桀始终不明白同桌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掐自己。

亥桀的视力很好，远远地望来，对曌摇尾巴。

哔——！

一排运动员齐刷刷地扑入水里，有的溅起几片薄薄的浪花，有的如重型□□砸出“咚”一声巨响。

亥桀的身影瞬间没入水中，但在水底划动几米后露出水面，双臂交替伸出水面，后腿打水。手臂每往前一扑，它都以不符合斑鬣狗看似“笨重”的身材的速度，在水面带着细小的浪花迅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