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的深邃,深不见底,窗外夜空的繁星仿佛刚好落入它的眼睛,月光映照在它身上,把长长的狼毛镀上一层轻薄的银色。
亥桀撑在凳子边缘的手忽而传来一股温热——是曌握住了它的手,手指相交,它们的手紧握在一起,感受着彼此滚烫的体温、心跳与呼吸。
亥桀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迫使大脑冷静下来,它不敢和曌对视:“你为什么会想到给我做这个?”
曌没有和它对视:“因为......我觉得跟你做这个实验,很浪漫。”
亥桀的大脑一片混沌,它总有一个隐约的猜测......它不知道这个猜测是否太过于大胆,但......
它觉得曌对自己,或许也有同样的感情。
或许是错觉吧......亥桀闭上眼睛,星辰大海消失了,世界一片漆黑。
有没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呢?曌怎么可能?它至始至终,只是把自己当成好朋友吧......
但是,所有的这些点点滴滴,又要怎么解释呢?
亥桀想起每次游泳上岸后,曌在自己身上流连忘返的目光;想起边界感极其强烈的曌一次次地默许自己进入它的生活——听它弹琴、分享它写的谱、不介意自己睡它的房间,甚至睡同一张床......
它本说服自己不能奢求太多,它们的关系哪怕止步于好朋友。
但此时此刻,亥桀产生了小小的期待。
或许......可以再进一步呢?
4.
这几天,米塔尤科爆发小规模的流感,体质下降的高三们成为首批受害者。鹿行的喉咙发炎了,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
宿舍里,风蓬草关切道:“鹿行,你现在好点了吗?真的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吗?”
鹿行张张嘴,生无可恋地瞪大眼睛,嘶哑道:“我......嗷.......啊.......不能.......”
一串鸭子叫把全宿舍都逗乐,汐炀边笑边起身在柜子里翻找,翻出一个棕色的药瓶递给鹿行:“你试试这个?这个是我家族自己做的药丸,专门治咳嗽感冒,犬科通用。这个药方是我们祖传的,特别好用。”
鹿行连连道谢,睡前吃了一颗。
果然,次日,它的嗓子已经康复大半。
风蓬草不幸得了趾间炎,脚爪尤其严重,每走一步路都疼得龇牙咧嘴。它前往校医室开药,每天晚上都把脚爪泡在一盆药水里治疗,418宿舍弥漫药水的清香。
几日后,米塔尤科体育馆前的下水道突然爆炸,引得一阵一阵鸡飞狗跳——粪便、厕纸、蟑螂遍地,恶臭不堪,不少动物捏着鼻子前来凑热闹。
风蓬草硬是拉着亥桀陪它去凑热闹,亥桀勉为其难答应。
下水道周围聚集了几乎所有种族的动物,尾巴长的动物怕弄脏尾巴,把它缠绕在腰上。
蟑螂在地上爬动、垂死挣扎。不想弄脏脚爪,亥桀蹦蹦跳跳地躲避着蟑螂。
一个黑熊捏着鼻子抱怨:“好臭啊!这是哪里来的屎?”
身旁的狐狸小声道:“这应该是我们的屎......”
“唉,真不吉利啊,”风蓬草喃喃道,“怎么偏偏我生日这天,下水道就爆炸了......”
傍晚,“粪坑爆炸案”的风波终于过去。
418宿舍里,风蓬草小有规模地庆祝一番自己的18岁生日,它的父母送来超大号的“百肉味蛋糕”、若干泡泡茶、烤鸡烤鸭烤鱼。它把大犬四班的所有雌性请来418,场面很热闹。
5.
曌的生日越来越近,每过一天,亥桀都更加忐忑和激动。
开学以来,它每周末都会找时间练习啃骨。哪怕是封校,它也储备好足够的骨头,放假时避开曌,偷偷躲在学校的角落练习。
亥桀记得曌寒假时问自己能不能现场刻骨头给它看,为了这个诺言,它暗自下了不少功夫,终于等到曌的生日。
刚好,这天是周日,室友们都兴高采烈地出门玩了。亥桀鼓起勇气问曌能不能牺牲一点点时间,有东西准备给它看,曌点点头答应。
“你要给我看什么?”曌坐在它身旁。
亥桀摇摇尾巴:“你寒假的时候不是说过想看我啃骨头吗?我啃给你看。”
“哇......我记得,”曌竖起尾巴,“只是我没想到是今天。”
亥桀在柜子里挑出一根成色最好的骨头,曌用腿把垃圾桶勾过来:“拿这个接碎屑吧。”
亥桀把骨头的一端伸进后槽牙,开始雕刻,曌在一旁歪头托腮,认真地注视——鬣狗的咬肌发力时,耳朵会因嘴部发力往后翘,鼻梁皱起,黑黑的胡子往上翘,眼睛往后翻,露出一圈细细的弯月似的眼白。
亥桀带刺的舌头不断舔舐刻出的纹路,摸索、定位......并粘走打磨下的骨渣,直接吃进肚子里。
这副模样,曌越看越喜欢。
垃圾桶真是多此一举了......它在心里偷笑。
十来分钟后,亥桀把骨头从嘴里拿出——上面有几朵盛开的向日葵,线条深浅有致,粗细分明,一串五线谱从花丛中飘出,周围飘动着音符和随风纷飞的花瓣。骨头末端用端正的字体刻着:
亲爱的曌,18岁生日快乐!
“呃......有口水,我去洗洗。”亥桀有点害羞地站起,小跑去阳台清洗。
曌听到搓洗手液的声音,不一会儿,亥桀乐呵呵地回来,紧张又期待地把成品给它。
骨头原有的亥桀的气味已被洗手液的花香覆盖,曌有点遗憾。
“怎么了?”亥桀不放心地问。
“没什么呀,我很喜欢。”曌蹭蹭它的脖子,“其实你不用洗得太彻底,我更喜欢有你的味道。”
“咦,这样子啊......”亥桀的脸烫烫的,“那我,唔,这个怎么办?”
曌摇尾巴:“你可以在脖子上蹭蹭,就有你的味道了。”
亥桀果断照做,把骨头在脖子上反复蹭几下,吹去上面的鬣狗毛,递给曌。
现在,骨头上再次有了亥桀的气息。
“对了,我还有别的东西送给你。”
亥桀起身,在柜子最底部翻出一个纸盒子递给曌:
“生日快乐。”
曌的眼睛亮晶晶,它小心地接过纸盒——沉甸甸的,表面用丙烯颜料画了向日葵,还有一只鬣狗递给一只鬃狼生日蛋糕的卡通画。
“因为我想着高三特别忙,如果在学校过生日的话很难吃到蛋糕,所以就在盒子上画一个蛋糕给你。”亥桀在一旁局促不安地解释。
曌抑住内心喷涌而出的激动,拆开礼物带。最上面放着一个音符形状的小挂件,它“哇”一声小心拿起。
虽小巧但很有分量,依稀看出一点手工的痕迹,表层是颜料刷成的黑色。它放在手掌上掂了掂,不是塑料的,但也不像金属。
它好奇道:“这个是你自己做的吗?是什么材料的呀?”
“骨头。我拿的是鸵鸟骨盆的骨头,用磨骨刀刻成这个形状的。”亥桀不住地把右手握拳,悄悄遮住刻挂件时在掌心留下的刀痕。
曌蹭蹭它脖子,继续拆礼物。下一个是用试卷包起来的小盒子,比较轻巧,它把试卷拆开,是一个带塑料板的小木盒,里面是一朵向日葵花干。
“哇——这个盒子也是你自己做的吗?印象里网上好像没有这个样子的展示盒卖唉。”
亥桀点点头:“我拿家里的塑料板,还有我爸修家具剩下的木条做的,我做得时候还顺便学会了怎么用焊枪......”
“感觉好危险啊,你有没有受伤?”曌想抓过它的手检查,亥桀连忙缩回去。
“唔,没有,破了点皮而已,没有流血。”
曌担忧地拧起眉头,亥桀慌张地补充道:“只,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啦......我打兽斗的经常受伤,这一点点不算什么。”
“嗯,没受伤就好。”曌欣慰地点点头,端起木盒端详。
“这个向日葵是真花吗,你在哪里摘的?”
“就是我们种的向日葵,”亥桀摇尾巴,看见曌真的喜欢自己做的礼物后,更加有信心地激动道,“我特地去摘了朵小的,我本来以为小向日葵很好找,其实特别麻烦,因为很多小的都是发育不良的、畸形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朵长得这么端正的,就拿回家风干了。我本来想找一朵正常的大花,但是摆在你床头太占地方了,最后就选了小的。我当时想......用我们一起种的向日葵更,更有意义。”
曌继续往下拆,还有好几样礼物。很难想象亥桀在短短的寒假在这上面花了多少个昼夜......心潮翻涌,眼眶微微发热,它拆开下一个——
一个封面画着卡通小相机和云朵的相册小本,翻开,里面是数十张五颜六色,变化多端的云彩。仔细一看,全都是它和亥桀在米塔尤科用同一个相机记录下的日升日落。
每张照片都标着日期,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还用小字在旁边写着当天发生的好玩的事情。
“这是我把相机借给你后,我们拍的第一张日落。”
“那天,是暮色咆哮的决赛,我们拿了亚军。”
“假台风‘吉娜’后的傍晚,特别美。”
“九城联考后的日落,高三的生活好累啊......”
......
纸盒底部还有最后一样礼物,同样用试卷小心包裹好,曌小心翼翼地拆开,几乎止住呼吸——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空白五线谱,封面画满了向日葵、音符、云彩、芒果等曌最喜欢的东西,扉页有亥桀手写的生日祝福:
祝亲爱的曌——
18岁生日快乐!
心向阳光,无畏生长
内页是护眼的浅黄色纸张,质地轻薄,很适合写谱。
亥桀解释道:“因为你写谱的时候一写就写好几个小时,眼睛很容易累,所以我选了这种护眼的浅黄色。”
五线谱并不是空白的,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不一样的小图案,有时是一架钢琴、有时是小提琴、有时是一颗太阳、有时是亥桀做鬼脸的卡通版......每一页都没有重复。
这个本子有将近100页,很难想象亥桀花了多少时间和心血这样耐心地一页页地画。
“我想到你很喜欢写谱,本子用得很快,就买了这个给你。你可以把你已经定稿的谱抄在这里面,以后就可以翻出来弹啦。我觉得直接这样送你太空了,所以每一页都画了点东西,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太乱了......”
“怎么会?”曌哽咽难言,“你花了多少时间啊......”
亥桀没有直接回答:“可是你做我的生日礼物,也花了很长时间呀......”
曌小心地收好礼物,装回盒子里。它轻轻咬一口亥桀的脖子:“亥桀,我爱你。”
亥桀知道这句话只是曌的一时兴起,但还是不免大脑空白。手指被曌拉了拉,它才被拽回现实。
“我们去散散步吧,在宿舍好无聊。”
“去......去哪里?”亥桀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那句话。
“去实验楼的天台看看,你应该没去过那边的天台吧?”
“没,没有哎......”亥桀起身,大脑乱乱的,“我们走吧。”
结局是打开宿舍门才想起今天下雨了,两人只好把散步推迟到晚上。
晚上,得知今天是曌的生日,418逐渐热闹起来。
曌一向喜欢低调的生日,风蓬草硬是要带着雌性们去阳台喊楼,被曌硬生生拦下,两狼在阳台门你推我扯。但曌的力气抵不过牛高马大的风蓬草,节节败退。
汐炀也打算和鹿行捣乱,笑嘻嘻地摩拳擦掌。曌大吼一声:“亥桀,搭把手!”
亥桀活动活动胳膊,首先把风蓬草拽了回来,然后把另两人也抓了回来。
“嘿——妻管严!”汐炀痛骂。
在亥桀和曌的奋力阻止下,喊楼的计划总算被取消掉,宿舍里又闹腾一会后,曌发现雨停了,问亥桀要不要去实验楼看看。
实验楼离宿舍区很近,离睡前还有很长时间,作业写完了,今天还是生日,它们什么都不想干,欣然前往实验楼。
天台,月光皎洁,把它们的鬃毛染成银白色。
周围只有树叶细细簌簌的低吟,远处的群山隐没在夜色里,只剩水墨画般的淡淡的、渐变的灰白色轮廓。
亥桀出神地趴在墙沿,眺望不远处的宿舍楼灯光的星星点点,闭上眼睛,呼吸雨后的空气。
满脑子都是曌的那句话。
亥桀,我爱你。
亥桀,我爱你。
......
月光把亥桀的影子映照在墙上,轮廓清晰。
曌偷瞄一眼——此刻,同桌依旧合上眼睛,耸动鼻翼,沉醉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细细分辨着各种气息。
它深吸一口气,迅速埋头轻吻了一下墙上的影子。